明晓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你——”
她刚一开口,又硬生生把话头咬断了。身后是江宁府衙的侧门,门口站岗的衙役正往这边探头探脑,目光在顺子身上转了一圈,又在胡静姝身上停留了更久。
一个身形窈窕、眉目秀气的年轻男人,在这灰扑扑的冬天里显得分外扎眼。
明晓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那扇门后面少说还藏着三四个借着“路过”偷听的同僚。
她深吸一口气,把“你怎么来了”四个字嚼碎了咽回去,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先转向顺子:“家里人来探望,怎么也不提前写封信?”
顺子张了张嘴,眼神心虚地往胡静姝那边飘了一下,又赶紧飘回来,支支吾吾道:“郎君,这……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明晓压低声音,脚下不动声色地往侧门外的墙角挪了几步,把自己和两个来客带到了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后面,好歹挡住了衙役的正面视线。
站定之后,她的目光从顺子脸上划到胡静姝脸上,又划回来,语气压得不能再压:“到底怎么回事?”
顺子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双手捧着递过来。明晓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寄去常州的那封信,封口被拆开了,信纸还在里面。顺子苦着脸说道:“郎君的信送到常州的时候,结果不巧,胡娘子那天正好在百晓斋。”
他越说声音越小,活像一只犯了错被当场拎住后颈皮的狸花猫:“小的躲都来不及,胡娘子一眼就看见小的手里拿着江宁寄来的信。她问小的是不是郎君的信,小的不敢撒谎,也撒不来谎……然后……”
明晓闭了闭眼。她已经能猜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小的第二天一早上路,走的是水路,以为一个人走得快些。”
顺子继续交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求饶的意味:“可到了江宁渡口,下船的时候一回头,胡姑娘就站在后面那条船的船头上。小的根本不知道她一直跟在后面,她肯定是在常州码头就盯上小的了,雇了条快船,一路跟到了江宁。”
“我若是不跟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胡静姝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压得低,但那股子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像煮开的茶水,咕嘟咕嘟地从每个字眼里往外冒。
她脸上那副表情已经撤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愠怒,一双眼睛盯在明晓脸上,半分不让:“你说走就走,转身就没了人影。就留我一人,我当你有什么急事,结果你跑到江宁来当胥吏?”
明晓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那扇侧门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明显的咳嗽,是那种刻意压低了想要掩饰却压不住反被放大了一倍的存在感的咳嗽。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像是好几个人挤在门后面你推我搡争抢最佳偷听位置。
明晓回头看了一眼。侧门的门缝里,三颗脑袋像叠罗汉一样从上到下排成一列,最上面是刑曹的小郑,中间是礼曹管祭器的小赵,最下面是户曹新来的小丁,三个人同时僵住,然后以极其不自然的速度缩回了门后。门板哐当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明晓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一下。
江宁府衙的八卦传播速度,她是领教过的。包拯召见她那次,消息从二堂传到吏舍,前后没超过半柱香。现在倒好,一个年轻胥吏在衙门口被两个外地来客堵住,其中一个还长得过分秀气,声音压低了还是偏柔,这事要是传出去,不出一个时辰,整个府衙的人都会知道“陈明之家眷来寻”。再传上两天,指不定会传出什么离谱的版本来。
不能在这里站下去了。
“走吧。”
明晓当机立断,把信纸塞回顺子怀里,转身朝府前街方向走去:“先找家客栈住下。有什么话,等我下值再说。”
“郎君说的是,说的是。”
顺子如蒙大赦,连声附和,背着包袱屁颠屁颠地跟上去,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看胡静姝。胡静姝站在原地不动,目光冷冷地越过顺子,落在明晓背上。
明晓走了几步,发现身后只跟了一个人,回头一看,胡静姝还站在老槐树底下,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了的玉雕。
“走不走?”
明晓问。
胡静姝似乎还在耍脾气。。
明晓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去两步,在离胡静姝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压低声音,语气放得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带着不愿继续争论的疲惫:“这里是府衙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跟顺子去客栈住下,把这一身男装换回去,你以为你扮得很像吗?衙门口的衙役已经看你半天了。”
胡静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棉袍,嘴角往下弯了弯,表情里带了几分不太服气的倔强,但终究没有反驳。
明晓见她态度松动,转身继续往前走。胡静姝沉默了几息的功夫,终于抬起脚步跟了上来,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薄雪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明晓领着两人沿府前街往南走,穿过两条街,在秦淮河边上找了一家名叫“悦来”的客栈。客栈不算大,胜在干净整洁,离府衙隔了四五条街,不至于让同僚们一出门就撞见。掌柜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者,戴着一顶瓜皮帽,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明晓叫醒后拿钥匙的手都在抖,嘴里的江宁土话含混不清。
明晓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一间给顺子,一间给胡静姝。
上楼的时候,胡静姝在楼梯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明晓一眼,欲言又止。
明晓知道她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但现在不是时候,她得赶回府衙,午休时间快结束了,赵掌案虽然给她的杂活减了量,但绝不会容忍她无故迟到。
“先住下,换身衣裳,暖和暖和。”
明晓站在楼梯下,仰头对两人说;“我酉时散值,散值之后过来找你们。顺子,照顾好胡娘子。”
“郎君放心!”
顺子拍着胸脯保证,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