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明晓正趴在案上核对句容县送来的冬小麦播种面积清册,忽然感觉公房里的气氛变了。原本嗡嗡作响的交谈声和翻纸声像被谁按了暂停键,所有声音同时消失了。她抬起头,看见赵掌案站在她的案前,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面熟的青袍书吏。
那书吏的目光在公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开口问道:“你就是陈明之?”
明晓站起身,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包大人传你过去问话。”
书吏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萝卜炖白菜:“带上你昨日编的那份赋税清册总目。即刻就去。”
明晓愣了一瞬。包大人传她问话?包拯?
公房里所有胥吏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有惊诧的,有好奇的,有同情的,还有一两个幸灾乐祸的。
周正清从不远处的案上抬起头,眉头微皱,递过来一个“小心”的眼神。
“还愣着干什么?包大人最不喜人磨蹭。”
那书吏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明晓一把抓起桌上的赋税清册总目,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她知道这书吏为什么面熟了,这不就是之前包拯身边的随从吗?
一路上她脑子转得飞快。
包拯为什么忽然传她?那份表册有什么问题?数据她核对了三遍,不可能出错。格式她参照的是户部标准格式,也不可能有问题。难道是赵掌案在转呈时说了什么?还是包拯只是随机抽查,恰好抽到了她的那份?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微妙的问题,她见过包拯。她怀中那本名人册子上还有包拯的亲笔题字。可那时候她是摆小食摊的明娘子,不是现在女扮男装的“陈明之”。
包拯还记得她吗?会认出她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压下去。别自己吓自己。她现在的样子和之前在开封时判若两人,男装,脸上抹了黄粉,发型换了,声音压低了,连走路姿势都刻意改成了外八字的男性步态。包拯是办大事的人,见过的人成百上千,怎么可能一眼认出她来?
对,绝对不会。
她按了按怀中的册子,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
江宁府衙二堂,明晓入职以来第一次跨进这个门槛。
二堂比大堂小一些,是推官和判官日常办公的地方,但知府偶尔也会在这里接见属官、批阅机要文书。堂内陈设简朴,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两侧各有一排圈椅,壁上挂着一幅《江宁府舆图》和一幅包拯亲笔手书的条幅,笔墨劲挺,写的正是他在各地府衙都悬挂过的那句“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包拯就坐在那张紫檀大案后面。
他穿着知府的绯色公服,腰间系着银鱼袋,头戴直角幞头。比起明晓记忆中在开封府时略微清减了几分,面容依旧端方如石,棱角分明,两道浓眉压着一双深目。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书,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长期皱眉审阅案卷留下的痕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沉稳而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明晓垂首上前,在案前三步站定,躬身行礼:“户曹私名胥吏陈明之,参见府尊大人。”
“起来。”
包拯的声音依旧低沉、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举起手中一份文书,明晓一眼认出,那就是她昨天编制的那份赋税清册总目。
“这份上元、句容两县的赋税清册,是你编的?”
“是。”
明晓站直身体,双手交握于身前。
“地亩基数、税率折变、实收欠收,全部核对无误?”
“是。属下逐笔核对了各县呈报的原始清册,又调阅了架阁库中前三年的赋税档案进行交叉比对,所有数据均已核实,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
包拯没有接话。他将那份清册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侧栏里她用朱笔小字写的备注:“这些‘句容县下蜀乡田赋较去年减少一成二分,系今年七月暴雨冲毁沿河稻田约四十亩,已核实灾情减免文书’;‘上元县淳化镇商税较去年增加三分,系该镇新增三处市集,已核实县衙呈报的市集备案文书’,这些备注,是你自己加的?”
“是。”
明晓答道:“户部标准格式中没有要求加备注,但属下以为,赋税增减若无原因说明,只看数字无法判断是灾情、政策还是统计误差所致。户部审核时若生疑问,势必要发回江宁复查,一来一回至少耽误三个月。提前注明原因,可以省去许多周折。”
包拯将清册放下,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道目光有一种无形的重量,像是要把人压进地板里。明晓维持着恭谨的站姿,不敢回避他的注视,也不敢回以过多的眼神接触,只能微微低垂着眼帘,维持一个下属应有的谦卑姿态。
沉默了约莫数息。
“你之前在何处当差?”
包拯忽然问。
明晓心头警铃大作。来了,这是最敏感的问题。她面上不动声色,按照户籍文书上的履历回答:“回大人,属下祖籍江宁,长居开封,此前并未在公门当差,只在开封府学读书,科举未成,以代笔为生。”
“开封。”
包拯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开封府学,读的什么书?”
“四书五经之外,兼涉律令格式,略通算学。”
明晓答得中规中矩。
包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的功夫。两息,对于明晓来说漫长得像两柱香。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鼓,但面上的表情丝毫不变。她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包拯眼角的细纹和他眉心那道竖纹的走向,脑子的理智在告诉自己要保持镇定,心头却本能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触,上次见他时,她还是另一个人。
包拯终于收回目光,低头又在清册上翻了两页,忽然问道:“你方才说,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明晓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包拯会追问一个技术细节。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包拯这是在验证。
“回大人。”
她迅速整理思路,开口答道:“上元、句容两县全年田赋、商税、杂税合并计算,总赋税额为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一十八贯七百二十四文。属下逐笔核对过程中,共发现三处原始清册与架阁库存档不符之处,涉及金额合计一百二十七贯三百文。一百二十七贯除以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一十八贯,约为千分之三。三处不符均已注明原因并附原始凭证,存于清册附录之中。”
包拯翻到清册末尾,果然看到了附录的那三张凭证,每一张都标明了不符的科目、金额、原因和对应的原始文件编号,用小字工整抄录,格式与清册正文一致。
他放下清册,又看了明晓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明晓差点错过,但她捕捉到了,包拯的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赞许,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判断被印证后的淡然。
“你这份清册,做得好。”
包拯说。
这句话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就这么直挺挺地扔出来。
明晓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清册是给户部看的,也是给本府自己看的。”
包拯放下清册,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像是在敲黑板划重点:“赋税数字不是死数,增减之间,藏着一州一县的民生虚实、吏治良莠。你把增减原因标注清楚,让看的人一目了然,不必再去翻查原始案牍,这个做法,江宁户曹以前没有人做过。”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明晓更加意外的话:“本府已命户曹赵掌案,将你这个备注格式纳入户曹清册的常规范式。从今年起,江宁府所有赋税清册,均须注明增减原因。”
明晓愣住了。她的备注格式被纳入常规范式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包拯不仅认可了她个人的工作,还把她一个人的做法推广到了整个江宁府的赋税编报体系中。这对一个刚入职一个多月的私名胥吏来说,几乎是闻所未闻的荣誉。
不,等一下,这也不见得是好事。
她心里迅速冷静下来,面上却立刻垂首行礼:“府尊大人过誉。属下不过是誊写时多写了几行字,不敢居功。”
“多写了几行字。”
包拯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的、算不上笑意但至少不是冷着脸的弧度:“你这几行字,少说省了户部审核江宁赋税时两个月的功夫。本府在朝中做过三司使,户部那帮书吏最愁的就是查不清地方赋税增减的原因,一本清册翻来覆去对不上数,到最后只能发回地方重核,一来一回,半年就过去了。你在源头把问题解决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明晓面前。
包拯的身量不算特别高大,但他站在你面前时,那种不言自威的气场会让你自动忽略他的身高。明晓微微垂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几拍。
“本府知江宁不过数月,清查吏治、整顿赋税,用人之时正缺你这样踏实做事的人。”
包拯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清晰:“今日你这份清册,本府记下了。好好当差,不必理会旁人闲言碎语。”
明晓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属下遵命,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大人期许。”
“去罢。”
明晓退出二堂时,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十一月的穿堂风刮过来,她打了个冷战,脑子终于从刚才的高度紧张中慢慢缓过神来。
她被包拯当面夸了。她一个小小私名胥吏,被江宁知府包拯当面夸了。夸得有理有据,夸得毫不含糊,还顺带把她的做法推广到了全府。
这不是“混得下去”的问题了,这是“混得太好”的问题。
她走在回廊里,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沉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