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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4章 危机公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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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割牛舌?不审而破?”

“端州离江宁千里之遥,他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连离任时一砚不取这种内情都知道,这可不是市井传闻能传出来的……”

“此人莫不是暗中调查过包大人?”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受惊的蜜蜂嗡嗡乱飞。

原本安安静静候考的考生们交头接耳,连门口执棍的衙役都忍不住侧目望了过来。

有人原本一脸淡然地等着自己的轮次,闻言眉头微皱,目光落在明晓身上,像是重新审视一个之前被低估的对手。有人更是毫不掩饰地瞪大了眼睛,面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字——不可能。

也不怪他们惊讶。

包拯任天长知县时破“盗割牛舌”一案,确实是断案如神的典范,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彼时包拯不过是偏远小县的新科知县,这件案子在当时虽有小范围传颂,却远未达到天下皆知的程度。至于端州离任一砚不取的事,更是官场内部流传的佳话,寻常百姓莫说知晓细节,连端州在哪儿都未必分得清楚。

可这个二十出头的白面书生,不仅知道,还把时间线理得清清楚楚,把每个案例讲得有头有尾,活像他当时就在旁边站着似的。

这哪里是“耳濡目染”?这分明是专门做过功课的。

严推官原本微阖的眼帘缓缓抬了起来。他审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从细微之处找出破绽。明晓刚才那段回答,信息量太密了,细节太准了,准到不像是从茶楼酒肆里听来的闲话,倒像是从吏部档案里抄出来的履历。

“陈明之。”

严推官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子审讯疑犯时才有的审视感:“你方才所言,‘盗割牛舌’案发于二十余年前,‘端州离任一砚不取’亦非邸报所刊。老夫倒想问问,你一个小小书生,从何处得知这些旧事细节?”

他顿了顿,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又问:“更何况,你方才连‘端州百姓立长生牌位’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这可不是开封市井茶余饭后能聊出来的闲篇。”

这话等于是在质疑,要么你在吹牛撒谎,要么你有特殊的消息渠道。前者是品行问题,后者就更值得玩味了。

一时间满堂目光齐刷刷钉在明晓身上。

明晓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意了。

她刚才讲得兴起,一股脑儿把后世看过的包青天影视剧、包公案小说、历史读物里的经典桥段全倒出来了。可她没有意识到一个致命的时间差,这些在她原本的时代家喻户晓的故事,在嘉佑元年压根还没流传开来。包拯此时不过是众多地方官中的一员,虽然政绩卓着,但名声远未达到后世那种“青天”的高度。她的侃侃而谈,在严推官眼里不是见多识广,而是形迹可疑。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一瞬间权衡了七八种解释方案,说自己读书时看过包公的文集?不行,包拯的文集不是随便哪个书生都能看到的。说自己有亲戚在端州做官?更不行,一查就露馅。说自己编的?那更完了,欺瞒主考官,直接取消资格。

她深吸一口气,电光石火之间,思路拐了个急弯,找到一个严推官无法反驳的答案。

“回禀大人。”

她微微欠身,语气既坦诚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活像一个在长辈面前说太多话、被点破后有些发窘的后生,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开封府与江宁不同,那是天子脚下、汴京繁华,南来北往的客商、调任述职的官员、四方的学子都汇聚于此。每日光是茶楼酒肆里流传的各路消息,就抵得上旁人读半年邸报。学生闲暇时最爱去州桥夜市和大相国寺附近的茶馆闲坐,听南来北往的人讲各地见闻。”

她语气略略一顿,带上了几分具体的细节补充:“‘盗割牛舌’一案,是天长县一位退职老吏来开封访亲时在茶馆亲口讲的,当时听者数十人,学生恰好在场。他讲得眉飞色舞,连包大人当时如何不动声色、如何设局擒贼都说得活灵活现,学生印象极深。”

“至于端州之事。”

她转向严推官,目光坦然:“那是端州一位姓梁的砚商,去年来开封贩卖端砚,在酒楼与人闲聊时说起包大人在端州的事迹。他说得慷慨激昂,说到包大人离任时连一方砚台都没带走时,还当场砸碎了自己的一方砚台,说‘好官如砚,不取于民,我卖砚的敬他’,当时满楼轰动,学生也是偶然碰见,便记在了心里。”

“至于长生牌位一事。”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是梁砚商自己说的,说是端州百姓感念包大人恩德,确实有人家立了牌位。到底是不是家家户户都立了,学生不敢妄断,方才说得夸张了些,还请大人恕罪。”

说完,她恭恭敬敬地垂下头,一副“我只是爱听八卦的书生”的模样。

这一番解释,堪称完美的危机公关。

她给自己构建的信息来源,全部指向同一个核心特征——都是“听来的”,而且是在人人都能去的公共场合听来的。退职老吏、端州砚商,这些身份合情合理、有据可查;茶楼、酒楼,这些场合人来人往、无从追索。她把每一个信息的出处都落到了具体的人、具体的地点、具体的场景上,细节丰满到令人下意识就想相信。

而且山高路远的,江宁府的人不可能为了一小小的胥吏考试,跑去开封府验证。

而她最后主动承认自己可能夸大了长生牌位的事,更是神来之笔,主动示弱,反而显得诚实可信。

严推官沉吟片刻,面上的审视之色渐渐淡去。

他办案多年,自然知道汴京城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的程度远非江宁可比。外地官员进京述职、各地商贾往来贩货、四方学子赴京赶考,每条人流都是一条信息渠道。开封人确实见多识广,这也是天下公认的事实。一个喜欢泡茶馆听闲篇的书生,碰巧听来过几桩包大人的旧事,倒也合情合理。

更何况,这个年轻人解释得坦坦荡荡,没有闪烁其词,没有吞吞吐吐,最后还主动承认自己可能夸大了某些细节。

这份诚实,倒是难得。

“如此说来,倒是我江宁消息闭塞了。”

严推官难得开了个玩笑,语气也松了下来:“不过你能从茶馆闲谈中记住这么多细枝末节,博闻强记,倒也难得。罢了,继续说说你的看法吧。”

明晓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但紧接着,第二关就摆在眼前,光说事迹是不够的,得发表见解。而见解这种东西,最容易露底。

她略微整理思路,决定延续之前定下的基调,用一个普通开封百姓的视角,谈一个读书人对清官好官的朴素敬仰。不拔高、不攀附、不上价值,越朴素越安全。

“回大人,学生的看法,说来其实很简单,”

她语气真诚,褪去了方才讲故事时的绘声绘色,多了几分质朴和恳切:“学生生于开封、长于市井,从小听惯了百姓对各类官员的私下品评。老百姓嘴很刁的,谁好谁坏、谁清谁贪,他们心里自有一杆秤。能被百姓在茶余饭后反复念叨、口口相传的,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便是真正为民做实事的好官。包大人便是后者。”

她微微抬头,目光平视严推官,不闪不避:“学生以为,好官分两种。一种是能吏,办事高效、能力出众,能把一州一县的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另一种是清吏,刚正不阿、持身以正,宁可得罪权贵也不负百姓。能吏不难得,清吏也不难得,但能吏兼清吏,便如凤毛麟角。包大人便是这样的人物。”

她话锋微微一转,带上了几分自省的味道:“学生是读书人,虽科举无望,却也自幼受圣贤教诲,知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考胥吏不是多大的出息,但学生想的是,哪怕只在公门中做最微末的小吏,只管誊写文书、核对账册、跑腿传话,若能像包大人那样守住本分、持身清正,对得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对得起每月领的那份俸米,便不算白活一场。”

她垂下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便是学生的一些个人见解。不敢攀附,不敢妄议,只有敬重。敬包大人做官做得硬气,敬包大人做人做得干净。”

说完,她不再出声,退后半步,重新垂手恭立。

堂上静了数息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