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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300章 被偷和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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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市井烟火蒸腾,人潮如织,车马穿行不绝。

明晓遣散了临时租赁的马车,让车夫自行返程,自己独身踏入满城繁华。一路缓步穿行青石长街,看着两旁酒旗招展、商铺林立、人声沸沸,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连日奔逃避祸、昼夜兼程赶路,身心俱疲,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阵阵饥意翻涌上来。

她抬眼四顾,街角街口恰好支着一处干净朴素的面食小摊,木桌木凳摆放整齐,摊主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妇人,正忙着揉面煮羹,白气袅袅升腾,面香清淡诱人,在喧闹市井中透着几分安稳家常。

她抬脚走了过去,寻了一处临街僻静的空位落座,将随身的行囊随手搭在凳侧,背身靠着墙,既能看护物件,又能静观周遭往来人流,时刻保持警惕。

摊子不大,食客三三两两,多是赶路的商贩、当街的力夫与闲散路人,烟火气十足。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端上桌,汤色清亮,葱花点点,暖胃又饱腹。

明晓执筷慢食,一边垫补腹中空虚,一边抬手取出怀中两样最要紧的物事。

其一是那本她收集的数位名流的留言册子,其二是之前她的户籍凭据,一张是明晓的真户籍,一张是“陈明之”的假户籍。

她低头细细翻看册子中包拯写的留言。

如今她身在异乡、举目无亲,这本册子、这份户籍,便是她此刻安身立命、遮风避雨的全部依仗。

她心里默默盘算前路规划,先在江宁低调蛰伏,隐匿行踪,避开文家所有追查视线,待风波平息,再徐徐积蓄力量、探查秘辛。眼下最紧要的,是寻一处安稳落脚之地,谋一份稳妥生计,不再坐吃山空。

正低头沉思、细细核对文书之际,街边人潮忽然一阵涌动,往来行人擦肩奔走,喧嚣陡然嘈杂几分。

她心思沉于盘算,一时疏忽了身侧动静。

不过瞬息之间,身侧凳边一轻,那只装着剩余盘缠、贴身换洗衣物与零碎信物的行囊,竟悄无声息没了踪影!

她心头骤惊,猛地抬头回头。

只见一道瘦小黑影混在人流缝隙之中,抱着她的小包袱,低头弓背,步履飞快,娴熟至极地穿梭在人群缝隙里,头也不回朝着街巷深处狂奔逃窜。

是街头惯偷!

江宁市井繁盛,人流庞杂,鱼龙混杂,最易藏纳这类街头扒手,专挑游客外乡人、独处路人下手,手法利落、来去如风。

明晓不及多想,瞬间起身拔腿就追。

她连日赶路疲惫未消,体力本就透支,加之街巷人流密集、车马穿梭、行人阻拦,根本迈不开大步。那小偷熟稔本地街巷,专挑狭窄小巷、人流盲区逃窜,身形灵活、穿梭自如。

明晓拼尽全力追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越跑越远,转过两道巷口,彻底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市井巷道深处,连半点残影都寻不到了。

几番徒劳追赶,最终只能止步巷口。

她站在陌生街巷之中,望着空荡荡的前路,心底只剩无奈与头疼。

屋漏偏逢连夜雨。

本就逃亡避祸、前路未定,如今仅剩的随身行囊、大半盘缠尽数失窃,等同于断了她眼下所有退路。

身无长物、无钱食宿,若再不想办法立足,不出三日,便要流落街头、困顿异乡。

满心无奈之下,明晓只得压下焦灼,循着方才奔跑的路径,慢慢缓步折返,打算重新回到主街,再寻落脚之计。

可一路茫然行走,慌不择路间,竟不知不觉走出了市井闹巷,抬头之际,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前方高墙巍峨、朱门庄重,石狮镇守左右,旌旗肃穆林立,门前差役肃立、秩序森严,往来皆是衣冠整齐的士子与待命的衙役。

江宁府衙大门,赫然立于眼前。

府衙正门之外,空场开阔平整,围聚着数十名青壮男子,人人布衣整洁、身姿端正,或手持纸笔、或怀抱家状文书、或两两低声交谈,目光尽数落在府衙张贴的一张巨大黄纸告示之上。

告示笔墨工整、字迹清晰,赫然写着——嘉佑元年江宁府衙胥吏募选告示。

明晓心头一动,顺势缓步上前,立在人群外围,细细研读告示条文。

通篇读罢,告示尽数清晰映入眼底。

其一,招应募者必须为官府在册“有籍之人”,无根无籍一律不得参选,杜绝无根之人混入衙门当差,保证吏员身家可控。

其二,必须身家清白、三代无刑案、自身无犯罪前科,行事端正、乡里有声,且必须由本地乡老、士族、里正作为“行止人”出具担保,签字画押,建档备案,无人担保者一概不予收录。

其三,身形端正、四肢齐全、无残疾暗疾、无隐病恶疾,精神清朗、体态康健,能够胜任衙门日常文书、奔走、值守诸事,体弱残病者直接剔除。

其四,必须具备扎实读写之功,熟识字帖、能写工整公文、通晓基础算数,可独立核算田亩赋税、统计账目、誊写案牍,目不识丁、文理不通、算数不明者直接淘汰。

除基础条件之外,告示之上还清晰写明完整选拔程序。

第一步应募报名,需亲赴府衙递交家状履历,写明籍贯、年岁、家世、履历,附上担保人文书,录入官府档案。

第二步流外铨选考试,分三大硬核考核:一考人才品行,察心性德操、行事品性;二考书札公文,验字迹工整、文体规范、文书功底;三考刑名律法,考大宋律条、办案常识、处事规矩,笔试口试并行,封院监考、严防舞弊。

第三步等级定黜,按优、次、中、不中四等评级,择优录用。

入职层级也规制分明。

初入者皆为私名实习生,跟班历练、熟习衙务、无正式职级,待历练期满、考核通过,方可补为正名正式胥吏;极少数才学出众、品性绝佳、被主官赏识者,可破格成为优试吏,免部分常试,直接面试录用。

告示末尾,更是清晰标注出胥吏入仕的残酷限制。

一经入吏途,终身不得参与科举,彻底断绝读书士子的正途功名;州县胥吏升迁极难,需积勤二十年以上方有微薄出职机会,终生沉于下僚;不得与宗室联姻、不得僭越士大夫礼制,终身被士林视作“庶人之在官者”,位卑权杂、被清流鄙视,世代难以翻身。

唯独一条体恤规矩,老吏衰朽退职、因病去职或身故,家中子弟可依父子承代制度替补入职,算是底层吏人唯一的世代依仗。

一条条规矩、一行行限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道尽了大宋官吏分途的森严等级与底层无奈。

明晓静静立在人群之外,心头飞速权衡利弊,百般纠结。

她如今是女扮男装,假名“陈明之”,并非地道江宁土着。虽文书可假、外形可掩,可一旦入府衙当差,日日值守、时时在册、频繁核验身份、接触各级官吏,但凡露出半分女子破绽,便是滔天大祸。

风险极大,隐患极深。

可转头思及当下绝境,盘缠尽失、行囊被窃、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逃亡在外、退路全无。文家眼线遍布南北,她不能经商露锋芒、不能交友扩人脉、不能高调行事,唯有隐匿蛰伏、低调度日,方能苟全其身。

流落市井,或是被人识破身份、或是被文家探子偶遇追查。

可若是考入府衙做胥吏,便是截然不同的生路。

其一,有官府身份庇护,名正言顺立足江宁,有固定差事、固定落脚之地、固定俸禄薪米,彻底解决衣食生存绝境,不必再颠沛流离、坐吃山空。

其二,官府衙门是最安全的隐匿之地,谁也不会想到,被文家千里追杀、四处搜捕的隐患之人,竟敢藏身公门、蛰伏衙署之中,恰好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处。

其三,胥吏身份低微、不涉朝堂清流视野,不入科举、不显锋芒,恰好契合她如今低调蛰伏、避祸藏身的所有需求,完美掩人耳目。

唯一的风险,便是女扮男装的破绽。

可只要她谨言慎行、克制言行、日夜提防、绝不松懈,未必不能长久掩藏。

她顺势抬眼,细细打量周遭一众前来投考胥吏之人。

眼前数十名应募者,多是乡野青壮年、落魄寒门子弟、乡里闲散士人。

靠前一名青壮汉子,身形粗壮、面色黝黑,是田间耕作的乡农出身,勉强识得几个常用大字,提笔手抖字歪,笔画歪斜潦草,连基本的公文格式全然不懂,算数更是一窍不通,只凭着一身康健、身家清白前来碰碰运气。

旁边一名白面少年,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读书未成、科举无望,辍学在家,略通读写,可行文语病百出、字迹轻浮潦草,律法常识一知半解,连最基础的赋税核算都懵懂不清,勉强够得上报名门槛,全无功底可言。

更远处几名中年应试者,或是市井小店主、或是乡里小塾师,识字却不通公文,会写却不懂规制,知晓零星律法皮毛,却不成体系,算数粗疏易错,仅能应付寻常记账,根本达不到府衙规整文书、处置案牍、核算赋税的标准。

一众应试之人,看似人人齐备身家担保、符合基础报名条件,可论真才实学、文书功底、律法积累、算数能力,竟是无一人能及她分毫。

明晓好歹读了几十年书,兼之通晓后世规整文书体系、熟谙逻辑章法、心思缜密、算学精准,又采编《晓报》、誊写卷宗、梳理文脉,提笔便是工整端正的官楷,行文严谨规范、滴水不漏,律法逻辑通透、条理清晰,核算精准无错,她还替考得了开封府解试第三。

比起眼前这群勉强凑数、功底粗浅、学识薄弱的应试者,她的能力早已是降维碾压。

看着一众庸碌水平,再思及自己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绝境,她心中所有迟疑,瞬间尽数消散。

风险虽有,可生路在前,再犹豫便是自困死局。

管他规矩严苛、位卑身轻,先上再说。

她如今不求功名、不求仕途、不求显达,只求安稳立足、隐匿藏身、饱腹安生、蛰伏待时。

一念既定,再无彷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丝顾虑,眼底迟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果决沉稳的光亮。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先顾眼下温饱安生,再谋来日风云棋局!

她不再旁观退后,抬步上前,穿过围观人群,径直走到府衙报名吏员身前,声音沉稳清朗,不卑不亢。

“在下陈明之,前来应募胥吏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