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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255章 是积弊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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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希的口中,明晓大体理清了目前朝堂派系分布,可以总结分为两大阵营。

一派是以文彦博、韩琦为首的整顿派,文彦博身为当朝宰执,心系国本,眼见汴河漕运积弊已久,豪强横行、贪腐成风,决意整治漕运,裁抑豪强,肃清吏治。韩琦、许元等朝中重臣,皆是同一阵营,主张革除旧弊,重振漕运,保障京师粮草供给。

另一派,则是以陈执中、王德用为首的保守元老派。陈执中乃真宗朝旧臣,仁宗朝前宰相,虽已经被罢相,却依旧保留平章事衔,坐镇亳州,离泗州、汴河沿线极近,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根深蒂固;王德用是开国元勋之子,身为枢密使,掌管军政,勋贵出身,固守旧制,与陈执中结为同盟,极度排斥整顿派的革新之举,不愿触动既得利益。

除此之外,目前身为三司使的张方平,看似中立能臣,实则与陈执中、王德用私交甚密,对漕运豪强一味宽纵,不愿深究;前宰相梁适、吕夷简家族子弟,也皆属保守派阵营,在江淮、两浙等地身居要职,庇护地方豪强,维系所谓“祖宗旧例”。

这番话,与明晓记忆中的北宋史实,完全吻合。

而这,也让她心中的推演,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当夜,船舱内的油灯燃至夜半,明晓与林希相对而坐,一个问,一个答,将朝堂派系、漕运官制、地方人事,梳理得明明白白。

待到林希离去,舱内只剩明晓一人,她坐在灯下,闭目沉思,将所有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的方向,却还缺少实打实的佐证,缺少从市井到朝堂的利益链条闭环。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泗州码头便热闹起来。

漕船的号子声、商船的吆喝声、船工的吵闹声,混着汴河的水汽,弥漫在整个码头。

林仁天不亮便又出了门,神色凝重,依旧是四处奔走打点,试图疏通关系,解决过淮钱的事,只是看他的神色,便知依旧处处碰壁,心中郁结难舒。

明晓则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粗布衣衫,依旧作男子装扮,带着机灵的顺子,慢悠悠地混入了码头的人群之中。

“顺子,今日咱们不惹事,不插话,就四处闲逛,听旁人闲聊,看码头往来之人,记下来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尤其是关于王六郎,关于漕规送礼、官员往来的事,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明晓低声叮嘱顺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顺子当即点头:“郎君放心,都记下了!”

泗州码头分官私两处,官码头戒备森严,纲兵持刀把守,寻常人难以靠近,明晓便带着顺子,扎根在乱糟糟的私码头。

这里船挨船、人挤人,三教九流汇聚,船工、牙人、商贩、脚夫,无所不有,是消息最混杂、也最灵通的地方。

明晓装作无所事事的闲汉,一会儿蹲在码头边看船工卸货,一会儿走到茶摊旁买一碗粗茶,全程不多言、不追问,只是侧耳倾听,默默观察。她深谙与人打交道的门道,知道在这种地方,越是刻意打听,越会引人警惕,唯有顺其自然,方能听到最真实的闲言碎语。

她先是走到一群正在歇息的老船工身边,这些老船工常年跑汴河、淮河,见多识广,对码头的门道、漕运的黑幕,一清二楚。

几个老船工坐在石阶上,抽着旱烟,唉声叹气,抱怨着王六郎的苛待,抱怨着过淮钱的压榨。

“这日子没法过了!辛辛苦苦跑一趟海,赚的一点辛苦钱,全被王六郎抽走三成,这哪是过淮钱,分明是抢钱!”

“抢钱都比这体面!人家是官匪一家,咱们这些小商船,根本惹不起!不交钱,就扣船扣货,随便安个私藏禁榷、偷税漏税的罪名,咱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别说你们了,就是林老板这样的大海商,还不是被拿捏得死死的?林老板家底厚,尚且能周旋,咱们这些小户,再这么下去,只能关门大吉!”

听着众人的抱怨,明晓不动声色,端着粗茶,轻轻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这王六郎如此横行,难道就没人管?每年这么多抽成,他一个人能吃得下?”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看了明晓一眼,见他只是个不起眼的穷酸后生,放下心来,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这里面的门道。王六郎要是一个人,哪敢这么嚣张?这抽成,从来不是他一个人拿!”

明晓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懵懂:“老伯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钱,还要分给别人?”

“那是自然!”

老船工磕了磕烟袋锅子,语气笃定:“咱们汴河泗州沿线的纲头、漕吏,都有规矩,每年三节——年节、开河节、秋水漕运旺季,都要往上面送‘漕规钱’,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谁都破不了!”

“这漕规钱,从来不走明账,都是暗地里送。先是王六郎这样的地头蛇,从商船抽成,然后一层一层往上送,先送给泗州押纲司的漕吏,再由他们转给京城三司度支司的下属郎官,最后,原封不动送到京中那些老臣勋贵的门下,层层分润,一个都少不了!”

另一个船工也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我跑了几十年汴河,比谁都清楚,雍丘、泗州这边的纲头,向来只拜陈相公、王太尉那一系的老臣,从来不敢攀附文相公那边的整顿派,听说,只要攀了这门亲,这辈子在汴河码头,就能高枕无忧!”

“陈相公?王太尉?”

明晓装作不解,轻声追问。

“就是亳州的陈执中相公,还有枢密院的王德用太尉!”

老船工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讽刺:“这两位,可是朝堂上顶顶大名的元老,有他们罩着,别说王六郎一个都纲头,就是整个汴河漕运的豪强,谁能动得了?”

明晓站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漕船,秋日的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刺目的金。

可她心里是凉的。陈执中、王德用。一个前宰相,一个枢密使。一个坐镇亳州,遥控江淮漕运;一个管着军政,庇护军转纲头。整个汴河沿线的纲头、漕吏,都只认这两尊大佛,从来不攀附文彦博那一路的整顿派。

就连一个小小的船工,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积弊,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几年、几十年。

从真宗朝到仁宗朝,从陈执中到王德用,一代一代,根深蒂固。

朝堂上的元老们,心安理得地收着从码头抽来的“漕规钱”;码头上的纲头们,理直气壮地盘剥着过往的商船;漕司的吏员们,明目张胆地修改着账册;地方的知州们,装聋作哑地默许着一切……

这不是一个人的贪,这是一个系统的腐。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烂透了。

“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老船工叹息。

明晓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凉气咽回肚子里。她不是不懂,她是不敢懂。在现代当公务员的时候,她见过类似的新闻,听过类似的官方通报,写过类似的材料。

可如今她就站在这条河上,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身经历。

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不是河风吹的,是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被人捂住口鼻的窒息感。

她想起自己在现代当公务员的时候,每天坐在工位上,处理群众来信,调解邻里纠纷,写调研报告。那时候她觉得累,觉得烦,觉得每天都是重复的、琐碎的、没有意义的事。

可她从来没有觉得——绝望。因为那时候她知道,哪怕她做得不够好,哪怕事情解决得不那么完美,至少有人在做事。至少有人在认真对待那些投诉信,至少有人在调解那些纠纷,至少有人在写那些报告。那些报告也许石沉大海,也许被人遗忘,可它们被写出来了,被递上去了,被看见了。

可她此时此刻站在这条河上,看见了比那些报告里更触目惊心的事。可她能做什么?

那句“为人民服务”几个字,是被反复强调,被刻在墙上,被写在文件里,融入实际里的。在现代也有很多问题和困难,但是一直有人在做,有人在努力,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什么。

可在这里,在这条北宋的汴河上,在这座被豪强和贪官把持的泗州码头,“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像是一个笑话。没有人服务百姓,只有百姓被服务……被盘剥,被压榨,被忽略,被遗忘。

朝堂上的元老们,坐在高堂之上,心安理得地收着从码头抽来的“漕规钱”;码头上的纲头们,理直气壮地盘剥着过往的商船;漕司的吏员们,明目张胆地修改着账册;地方的知州们,装聋作哑地默许着一切……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因为他们就是靠这个活着的,靠这个发财的,靠这个升官的。那些被盘剥的船工、商贩、脚夫,他们的苦,他们的泪,他们的血,不过是这庞大利益链上最不值一提的损耗。没有人会在乎他们,没有人会替他们说话,没有人会为他们写一份报告,没有人会为他们真心做一件事。

就连文彦博那一整顿派,也是真心为人民服务吗?不是为了派系斗争吗?

明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码头灰尘的布鞋,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