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顺着汴河东南而下,过了雍丘,两岸的风景渐渐从开阔的平原变成起伏的丘陵。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半,光秃秃的茬子在秋日里泛着灰黄的颜色,偶尔有几块晚收的稻田,稻穗沉甸甸的,弯着腰,像一群累了一年的老农。
农夫们在田里忙碌,有的在翻地,有的在烧荒,青灰色的烟从田埂上升起来,被风吹散,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明晓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劳作的人,听顺子说前面就是应天府了。几年前,应天府还叫归德军,赵匡胤在那里发迹,后来成了大宋的南京。她不知道应天府长什么样,可她听说过那里的书院,听说过那里的学子,听说过那里是很多读书人梦开始的地方。
可她此刻看见的应天府,不是书院,不是学子,不是梦。是一片被水淹过的、还没完全缓过来的土地。
船在应天府码头停了半日,补充淡水和粮食。
明晓没有下船,只是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那些人来人往。码头上堆着不少粮袋,可那些袋子明显受潮了,有的袋口还渗着水渍。几个脚夫正把那些粮袋从一艘漕船上卸下来,搬到岸上的仓库里。他们的动作很慢,不是懒,是没力气。一个年纪大些的脚夫卸了几袋就靠在粮堆上喘气,旁边的监工骂了几句,他站起来,又去扛。
明晓的目光落在那艘漕船上。船身吃水很深,可装的不是粮,是石头。
她皱了皱眉,问旁边一个船工:“那艘船,怎么装的石头?”
船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郎君,您是不知道。今年上半年水灾,汴河好几处决了口,漕运断了几个月。朝廷急着运粮北上,可船不够,就征了私船。私船主不愿意,官府就强行征了,船装完了粮,返程的时候没有货可载,又不能空船回去,就装石头压舱。一来一回,亏的是船主,赚的是官府。”
他顿了顿:“这还算好的。有的船,连石头都没得装,空船回去,亏得更多。”
明晓听着,心里忽然沉了一下。漕运是大宋的命脉,每年六百万石的东南粮米,全靠这条河运进汴京。可这条命脉,正在一点点地烂。不是烂在河里,是烂在人心里。
她想起了之前水灾,想起那些灾民,想起那些被冲毁的房屋,想起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人。水退了,灾还在。不只是灾,还有那些被水泡过的账,被水冲垮的堤,被水淹没的人心。
船离开了应天府,继续往东南走。
过了应天府,汴河的水渐渐浅了,河道也窄了。船走得慢了很多,船工们不得不撑着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两岸的田地越来越荒,有些田里长满了野草,显然已经很久没人耕种了。偶尔路过几个村庄,房屋低矮破旧,墙头上长着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目光呆滞,看着河面上的船,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明晓站在船头,看着那些破败的村庄,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官船私载,侵盗官物,克扣脚钱,押纲使臣与地方豪强勾结,垄断码头起码抽成三到五成……
她站在汴河的船上,亲眼看见那些被水淹过的田地,那些破败的村庄,那些被石头压舱的漕船。
她觉得,事情估计比她推测的还要严重。
顺子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水。
“郎君,喝口水。前面就是泗州了,到了泗州,咱们下船,吃点热乎的。”
明晓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可她的心是沉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船在傍晚的时候到了泗州。
泗州是汴河与淮河的交汇处,“汴淮咽喉”,南北水运的枢纽。码头上停满了船,有漕船,有商船,有渔船,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船帆遮天蔽日,船桅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岸上人声鼎沸,扛货的、挑担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混在一起,十分热闹。
明晓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想起了汴京,想起那些热闹的街道,那些忙碌的商贩,那些在瓦舍里听曲喝酒的人。可这里和汴京不一样。汴京的热闹是往上走的,是向上的,是向前的。这里的热闹是往下沉的,是向下的,是挣扎的。
那些扛货的脚夫,肩膀被压得通红,腰弯得像虾米;那些讨价还价的商人,脸上全是算计,眼睛里全是疲惫;那些站在船头等货的船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可算来算去,还是亏。
林希走过来,站在明晓旁边。
“仁叔在泗州这边有些事要办,要停两日。你可以在城里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泗州虽比不上汴京繁华,可也有些好东西。这里的香药、皮毛、淮盐,都是上等的。”
明晓点了点头。
“多谢,我自己走走。”
顺子跟在明晓后面,两人沿着码头往城里走。
泗州城不大,可很热闹。街两边都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盐的、卖香药的,一家挨着一家。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粗布短褐的脚夫,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有穿着官服的吏员,还有几个穿着袈裟的和尚,手里托着钵,嘴里念着经,从人群里挤过去。
明晓在一家粮铺前停下来。铺子里堆着几袋粮,袋子上贴着“官粮”的标签。
她问掌柜:“这粮怎么卖?”
掌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警惕,也有试探。
“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这粮不卖。这是官粮,要运到汴京去的。您要买粮,去那边,那是私粮。”
他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另一家铺子。
明晓转过头,看见那家铺子门口也堆着粮,袋子上没有标签。
她走过去,问那掌柜:“这粮怎么卖?”
掌柜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文一石。”
明晓的心一沉。她在汴京的时候,米价二十五文一斤,一石是十斗,约合一百二十斤,也就是三千文。三百文一石,比汴京便宜了十倍。
可这粮,不是给泗州人吃的,是给汴京人吃的。
泗州人吃不起,只能吃更便宜的杂粮。不是没有粮,是粮运不出去,是运出去了也买不起,是买得起了也轮不到他们吃。
她离开了粮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巷口,看见几个穿短褐的人蹲在墙根下,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他们喝得很慢,像在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她站在巷口,看着他们,心里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顺子站在她旁边,低声说:“郎君,这边走。前面有个茶摊,咱们去歇歇脚。”
明晓点了点头,跟着顺子往前走。
茶摊在一条窄巷的尽头,摆着几张矮桌,几条长凳,灶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围裙上沾满了茶渍。
她看见明晓和顺子,笑了,那笑容又干又涩,像风吹裂了的土地。
“两位客官,喝什么茶?有粗茶,有细茶,还有花茶。”
顺子说:“两碗粗茶。”
老妇人应了一声,转身去沏茶。
明晓坐在长凳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的目光落在码头方向,那里有几艘漕船正在卸货。她看见几个穿官服的人站在码头上,指手画脚,嘴里说着什么。旁边站着几个穿短褐的商人,低着头,陪着笑,可那笑底下,是说不清的苦。
漕运积弊,纲运将溃……
这不是她猜的,是她看见的。她看见那些被水泡过的粮,那些被石头压舱的船,那些被克扣了脚钱的脚夫,那些被豪强抽走了三到五成利的小商人。她看见了一个正在崩溃的系统,不是突然崩溃,是一点一点地,从根子上烂。
她想起文彦博,文相公因公务途经雍丘,暂歇驿馆。
这不是巧合,文彦博是宰相,不是漕运使,不是地方官,他为什么要来雍丘?为什么要派亲吏到白坵渡问询?为什么要管一个泉州海商的船被查的闲事?他不是来管闲事的,他是来看漕运的。他就是朝廷的信号,朝廷要对漕运动手了。
可动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汴河两岸,有多少豪强?有多少漕帮?有多少牙商?他们靠这条河吃饭,靠这条河发财,靠这条河活了十几年、几十年。
朝廷要整治漕运,就要动他们的利益。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反扑。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暗的不行,就来狠的。地方官阳奉阴违,豪强暗中使绊,漕帮聚众闹事。
朝廷再大的决心,到了下面,也会被磨成粉末。
明晓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不是朝廷的人,不是漕运使,不是地方官。她只是一个过客,一个逃难的人,一个想在重新开始的人。
她知道,暴风雨要来了。不是天灾,是人祸。不是洪水,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