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人群又涌动起来。
这一次,有人喊“袁毂”“袁容直来了!解元来了!”
声音从大门口传进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个方向看去,连诗会那边的苏轼都停下了笔,投壶区的人也不投了,猜灯谜的也不猜了,捶丸的提着木杖踮起脚尖往门口张望。
明晓顺着人流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袁毂穿着石青色襕衫从大门口走进来,他走过那些围观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不自觉地就想让出一条路来。他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可那双眼睛,不像读书人,像……将军?
明晓之前在顾时的宴会上见过他,那时候的他负着手,像一棵种在庭院里、长了很多年的树,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今天的他还是那样,负着手,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仆人,只是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像在散步,又像在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
苏轼看见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客气,是真心的、发自肺腑的、像看见老朋友一样的笑。
“容直兄!快来快来!我刚写了一首诗,你帮我看看!”
袁毂走过去,接过苏轼递来的诗稿,低头看着,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诗。”
苏轼大笑:“别光说好,你倒是提点意见!”
……
这边明晓的目光瞥见二楼走廊下站着两个人。
是……顾时。
孙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孙兖整个人像一株刚抽条的青竹,挺拔,干净,而顾时站在他旁边,他今天没有再装受伤,没有吊胳膊,没有缠绷带,脸上也没有贴膏药。他只是杵着一根竹杖,细细长长的,青翠欲滴,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普通长衫,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竹簪随意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低调的有些不正常。他靠在栏杆上,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轻轻点着地面,竹杖支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松弛。
一个挺拔如青竹,一个散漫如闲云;一个锋芒初露,一个深藏不露;一个像刚出鞘的剑,一个像收在鞘里多年的刀。
顾时靠在栏杆上,竹杖支在身侧,整个人像一片被风随意搁在那里的云,松散,慵懒,无人知道,那片云底下压着一座山。他微微侧着头,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脸切成明暗两半。鼻梁高挺如剑脊,眉骨突出如悬崖,眼窝深陷如井,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孙兖站在他旁边,眉眼舒朗,鼻梁挺直,嘴唇微薄,面如美玉,他的脸上没有笑,可仿佛他的眼睛在笑,暖暖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明晓看着眼前养眼的一幕,竟然磕起了cp。
转眼气又上来了。
顾时那厮!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如果把文恭祖引到顾时那边去……
她正想着,就听见了一道想喊又不敢喊、憋在喉咙里的、闷闷的压抑声从不远处传来。
她转过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游廊的另一头,灯笼的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之前那个穿大红色锦袍的公子哥,正拉着一个女子的手。那女子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面容清秀,眉眼温柔,像一朵刚开的兰花。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她想挣脱,可那公子哥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箍着她的手腕,她挣不开。
“放手……”
女子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会断。
那公子哥没有放手。
脸上满是淫笑:“小娘子,你一个人在这儿?跟家人走散了?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帮你找家人,你跟我来……”
那女子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不敢哭,不敢叫。她只是拼命摇头,拼命想挣脱。可那公子哥的手越箍越紧,箍得她的手腕都红。他拉着她,就要往游廊深处走,往灯笼照不到的黑暗处走。
明晓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没有想过那公子哥是不是她惹得起的。
她根本没顾及文恭祖,只是冲过去,大步流星,裙摆带起一阵风,吹得旁边的灯笼晃了晃。
她冲到那公子哥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咸猪手,然后——使劲一扭。她在现代学过防身术,不是那种花拳绣腿,是那种实用、狠辣、一招制敌的防身术。教官说过,遇到坏人,不要跟他讲道理,不要跟他求饶,不要给他任何机会。
直接攻击要害!
手指、眼睛、喉咙、裆部,越狠越好。
她出手快准狠!
那公子哥的手指被她反关节一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不是断了,是脱臼了。
啊——
他惨叫一声,松开了那女子的手,整个人往后一仰。
明晓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里,他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没有停,又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他整个人像一只被翻了身的乌龟,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那几个正在猜灯谜的客人,手里的谜语掉在地上,张着嘴,瞪着眼,像见了鬼。
正在游廊里赏灯的妇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个正在画糖画的老头,手里的糖稀滴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金黄色的线,他也忘了收。
最震惊的,是曾布。
他本来已经在往这边跑了。
他看见了那男子拉娘子子的手,看见了那娘子在挣扎,看见了她的眼泪。他想冲过去帮忙,没想到他还没跑到,明晓就冲过去了。
他亲眼看着明晓抓住那男子的手,一扭,那男子就跪了;一脚,那男子就倒了;又一脚,那男子就躺了。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张着嘴,瞪着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女子也愣住了。
她看着明晓,看着那个穿着月白色衣裳、戴着珍珠耳坠、画着三白妆、描着远山眉、点着樱桃唇的女子。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已经不哭了。她的嘴唇在抖,可她已经不怕了。
她看着明晓,那目光里有感激,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崇拜。
明晓喘着气,她看着那女子,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那女子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福了福身。
“奴家魏玩,多谢娘子救命之恩。敢问娘子尊姓大名?改日必当登门致谢。”
明晓刚想回答,就看见站在几步远的曾布,曾布怎么过来了?
等等!
魏玩……北宋顶级女词人,曾布的妻子,鲁国夫人?
她看一眼曾布,又看一眼魏玩。
曾布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竹圈,正地看着魏玩。他的神情有些愤怒也有些害羞。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站在那里,有点像个傻子。
魏玩也看见了他,目光从明晓身上移开,落在曾布脸上。唰——一下,她的脸也红了,红得像初绽的桃花。白皙的皮肤上染了一层薄粉,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被轻轻点了一点胭脂。
两个人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停滞了,周围的喧嚣声消失了,灯笼的光也暗了,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
魏玩先低下了头,脸颊绯红,睫毛微颤。曾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作揖,声音有些结巴:“晚、晚生曾布,见过魏娘子。久仰魏娘子工诗词、擅文名,与士大夫多有唱和。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魏玩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羞怯,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曾郎君客气了。奴家不过是闺中消遣,当不得‘久仰’二字。”
曾布急了,连忙摆手。
“当得当得!我读过魏娘子的诗,尤其是那首《菩萨蛮》——‘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鸳鸯起’。写得真好!比那些整天吟风弄月的男人强多了!”
魏玩的耳根也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可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弧度,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藏不住的笑。
呃……
两人就这么完全忽视了明晓的存在一样,自我介绍起来。
明晓看着他们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曾布是曾巩的弟弟,后来官至宰相。他和魏玩可是北宋文坛上一对着名的夫妻,是那种互相欣赏、互相成就、互相扶持的夫妻。
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在这充满算计和阴谋的汴京城,在这中秋夜的清风楼,她亲眼见证了一段美好姻缘的序章。
也不失为一种美好啊!
……
然而,那个公子哥从地上跳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抖了抖那件大红锦袍上的灰,指着明晓的鼻子,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臭娘们!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诗会那边不念诗了,投壶那边不投了,猜灯谜的不猜了,捶丸的提着木杖跑过来了,套圈的攥着竹圈挤过来了。
所有人都往这边看,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伸长脖子,有人爬上了石狮子,有人站到了门槛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