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继续：“第五，消息的重要性。你我都知道一件事，消息谁先知道，谁就能先动手。谁先动手，谁就能先赚钱。谁先赚钱，谁就能先布局。谁先布局，谁就能先——赢。”
她看着顾时：“只有消息。比现在更多的消息，比现在更快的消息，比现在更准的消息，一张网，一张能网住天下消息的网。小报，就是这张网。不是一个人织，是天下人帮忙织。那些伙计、掌柜、跑堂的，那些看报的人，那些买报的人，那些传报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张网上的一根线。一根线，织不成网。可一千根、一万根、十万根线，就能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谁先织成这张网，谁就掌握了先机。谁掌握了先机，谁就掌握了主动权。谁掌握了主动权，谁就更容易成功。”
顾时没出声。
明晓还在说：“第六，分类。士农工商，四民。士，读书人，他们有钱，有闲，有需求，针对这群人的小报，内容可以丰富一些，定价也高一些，他们也会买。农，农民，他们没钱，没闲，可他们需要知道天气、灾情、粮价，小报就通俗一些，定价也低一些，薄利多销。工，工匠，他们识字的不多，可他们需要知道技艺、工价、行情，就主打专业一些，定价中等，附赠图画。商，商人，他们有钱，有需求，小报内容多以经营买卖为主，他们也愿意花高价买消息。分门别类，分级定价。士，一种价。农，一种价。工，一种价。商，一种价。先试水，看看市场反应，再调整。这是灵活的，不是死的。”
她说完了，看向顾时，目光坦然。
顾时也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明晓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久到她听见院子里那些女子收拾碗碟的声音渐渐远去，久到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变得清晰可闻。
他靠在软枕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露出底下那张认真的、紧绷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伴着微风，带来丝丝凉意：“我现在可以完全确定——你不是原来的明晓了。”
明晓的心一缩，她没有说话，没有否认，没有承认。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顾时也没有追问。
“你提的这些建议……”
他顿了顿：“我会采纳。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你想得比我远。消息的重要性，我比你更清楚。没想到你想到了怎么用它，怎么把它变成一张网，怎么让天下人织这张网。这一点，我不如你。”
明晓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说“你太谦虚了”，可她没说。她知道，这个人有八百个心眼子，她还是少说话为好。
顾时继续说：“合作的事……等之后出了详细章程，我会跟你签一份契约，一份正正经经的、白纸黑字的、按手印盖官印的契约。你的方子，你的脑子，你的点子……都是你的。我出钱，出人，出力。赚了钱，分你三成。不是一成，是三成。”
明晓在心里计算这三成利的价值。
“至于明晨……”
顾时又说：“你不用管了。他有他自己的事要做。你管不了，也帮不了。你越管，越乱。你越帮，他越慌。你就当——无事发生。”
明晓知道她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点了点头。
“等解试放榜……”
顾时顿了顿：“我会帮你离开。不是现在，是放榜之后。放榜之后，是最乱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走的时候。”
“你先回清音阁。那里比别处安全。桑娘子会照顾你。等放榜，等消息，等我安排。其他的，不要想，不要问，不要做。”
明晓张了张嘴，想问。想问狄青。想问他为什么三番四次提起狄青，为什么用狄青试探她，想问他和原来的明晓是不是认识，是不是有旧，是不是……她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问出来也没有意义。不管答案是什么，她既然已经准备离开，就少管闲事，至于明晨……那个傻子……算了，人各有命，她尽力了。
她应下：“好。我回清音阁。”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时，你答应我的——放榜之后，帮我离开。别忘了。”
身后传来他慵懒的声音：“不会忘。”
明晓没有再说话。她走出那扇黑漆木门，站在巷口。
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闷得人喘不过气。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然后抬脚离开。
她先回客栈把房退了，然后才往清音阁走。
回到清音阁的时候，前厅还是那么热闹，丝竹声、说笑声、劝酒声混成一片，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她没有看，只是低着头，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还在喝酒、还在说笑、还在挥霍时光的人，走到后院，推开那间小屋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
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
她坐下来，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里，靠着墙，闭着眼睛，脑中开始不断轮转。
顾时的话，她不能完全信。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得做点什么。
顾时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放榜之后，是最乱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走的时候。”
乱的时候机会越多，这个道理她懂。
可问题是，放榜怎么就乱了？
是，放榜那天，会有成千上百个人挤在贡院门口，看自己的名字有没有被写在榜上。考中的，喜极而泣，落第的，捶胸顿足。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闹，有人疯……
可那跟她离开有什么关系？
顾时……是要在放榜后做什么吗？
她心中一沉，她不知道顾时要做什么。
可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也许，她可以做点什么，让一切真正的乱起来。
乱……
她摸着自己怦怦跳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