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只觉得顾时看着她,那目光越看越像是……一种审视。
像考官在打量考生。
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她就是这种感觉。
对面这个人,不是在闲聊,是在考她。
她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只能尽量巧妙地回答,避开那些雷区,避开那些她不该知道的事,避开那些可能惹麻烦的话。
她仿佛又回到了公考面试的考场。
对面坐着几个不苟言笑的考官,手里端着保温杯,面前摊着评分表。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背挺直,面带微笑,脑子里飞速运转,每一句话都要掂量再三。
顾时就是考官。
而她,是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考生。
顾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明娘子。”
他说:“你这个回答,有意思。”
明晓没说话。
顾时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这个问题,问过几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茶盏上,像是在回想什么。
“桑娘子,我问过。”
明晓心里一动。
顾时笑了笑:“她说——科举难不难,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考。”
明晓愣了一下,也笑了。
这确实是桑娘子的风格。一个在男人堆里周旋了二十年的女人,一个把桑家瓦子撑成汴京第一瓦舍的女人,她不需要科举。她的考场在别处,在那些酒桌、茶坊、勾栏之间。她的考官是那些有权有势的男人,她的答卷是她的笑脸、她的手腕、她的八面玲珑。
“她还说。”
顾时继续:“科举不难。难的是那些考科举的人。他们难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明晓点头:“她说得对。”
顾时又说:“我还问过我家里的……嗯,几个女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一个是我房里伺候的丫鬟,从小在我家长大,识几个字。我问她,科举难吗?她说,难。我问她难在哪儿?她说,难在要读那么多书,要背那么多文章,要写那么多字。她的手是端茶倒水的手,不是拿笔的手。”
“还有一个,是我一个族妹,读过几年书,嫁了个小官。我问她,科举难吗?她说,难。我问她难在哪儿?她说,难在考官的心思猜不透。我丈夫考了三次,每次都觉得文章写得好,可每次都落第。她说,科举不是考学问,是考运气,考门路,考谁会揣摩上意。”
“还有一个,是我一个朋友妻子,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进士,哥哥也是进士。我问她,科举难吗?她说,不难。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我父亲和哥哥都考中了。他们不是什么天才,只是按部就班地读书、背书、写文章。科举有规矩,有章法,只要摸透了,就不难。”
他看着她。
“明娘子,你猜,她们谁说得对?”
明晓面不改色:“都对。”
顾时有些失望。
明晓又继续:“也都不对。”
顾时立刻挑了挑眉。
“科举对每个人都不一样。”
明晓说:“对那个丫鬟来说,科举是天上的事,跟她没关系。对那个族妹来说,科举是丈夫的事,是运气的事,是她帮不上忙的事。对那个书香门第的妻子来说,科举是家里的事,是有章可循的事。”
“可她们说的都是自己的感受,不是科举本身。”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那科举本身,是什么?”
明晓想起自己这大半年的所见所闻,想起那些举子,那些文章,那些考场里的号舍,那些深夜里的灯火。
“科举本身。”
她说:“是一种制度。”
“一种选拔人的制度。”
“它有规矩,有章法,有它自己的逻辑。摸透了,就不难。摸不透,就难如登天。”
“可问题是,摸透它,本身就需要条件。家世,门路,银子,这些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
顾时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边听着,一边又点了一杯茶,递给她。
明晓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香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时。
“顾公子。”
“你问这些,到底想听什么?”
顾时笑了笑,忽然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睛,问了一个她完全没有准备的问题。
“明娘子,狄青将军的事——你怎么看?”
明晓一怔。
狄青?
她怎么看?
用眼睛看?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狄青,战功赫赫,被文官集团排挤,被贬出京,郁郁而终。
这件事,还是她从顾时嘴里听来的。那天在茶楼里,顾时跟她说了很多,关于水灾,关于天人感应,关于欧阳修的奏疏,关于文彦博的那句“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乎?”
她记得很清楚。
可现在,他问她怎么看。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顾时该不会是狄青的什么人吧?
亲戚?旧部?还是别的什么?
他这么关心狄青的事,这么关注朝堂上的动向,这么了解文家和周家的勾当,会不会就是为了给狄青报仇?
明晓心里警铃大作。
她可不能乱说。
“顾公子。”
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狄将军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是功臣,是名将,是——”
“我不要你背书。”
顾时打断她:“我要你说——你怎么看。”
明晓无语。
怎么看?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后人对狄青倒是有很多看法。
现在问题是顾时想听到什么回答?
她决定赌一把。
“我觉得……”
“这件事,不只是一个狄青的事。”
顾时看着她。
“这是一面镜子。”
明晓说:“照出了大宋的规矩。”
“什么规矩?”
“重文轻武。”
她说。
顾时的目光微微一动,有什么一闪而过。
明晓见他没什么厌恶反应,继续说:“我听闻,大宋朝的祖宗家法,就是要防着武将。太祖皇帝是武将出身,知道武将的厉害,所以定了规矩——文官管兵,武将靠边。”
“这个规矩,有它的道理。可这个道理,用在狄青身上……”
她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我觉得,不太公平。”
顾时没有说话。
“狄青是功臣,是名将,是替大宋朝打仗的人。他脸上有刺字,那是他从军的印记,不是他的罪过。他深得军心,那是他爱兵如子换来的,不是他谋反的证据。”
“可那些文官,不看这些。他们只看他的出身,看他的兵权,看他脸上的刺字。他们觉得,武将就是武将,不管多忠诚,多能干,都不能让他掌权。”
“这不是狄青一个人的问题。”
她说:“这是大宋朝所有武将的问题。”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深沉得像潭水。
“你知道你这话,有多危险吗?”
他问。
明晓真想翻白眼。
这不就是这厮想听的吗?
放心,要是有危险,要死她也会拉他当垫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