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桑家瓦子当伙计的日子,比明晓想象的要……充实得多。
第一天一早,桑娘子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就来领人了。那嬷嬷姓方,四十来岁,圆脸盘,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精。她把两人领到瓦子后面的一排低矮房屋前,指着几间屋子说这是伙计们的住处,又领着他们绕了一圈,把瓦子的布局、各个勾栏的位置、酒肆茶坊的分布,大致讲了一遍。
明晓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画地图。明晨则缩在她身后,眼珠子转来转去,把那些勾栏、酒肆、进进出出的人都看了个遍,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方嬷嬷讲完了,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时哥儿说了,你们两个是‘特别’的伙计,不用干那些粗活。明娘子,你跟着我,在清音阁帮忙招呼客人。清音阁是我们这儿最雅的茶坊,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说话做事要仔细。”
她又看向明晨:“这位明公子,你去后厨帮忙,帮着点点货、记记账。听说你算术好?”
明晨下意识看向明晓。
明晓对他点点头。
明晨这才“嗯”了一声。
方嬷嬷也不在意,笑眯眯地走了。
于是,两人的伙计生涯就这么开始了。
明晓在清音阁。
说是茶坊,其实不只是喝茶。
清音阁有三层,一层是大厅,摆着十几张桌椅,供普通客人喝茶听曲;二层是雅间,供那些不愿被打扰的客人谈事;三层是贵宾室,不对外开放,据说只招待桑娘子的“贵客”。
明晓在一层帮忙。
她的活儿不算重,端茶送水,收拾桌椅,偶尔给新来的客人指指路。清音阁里请了专门的唱曲姑娘,不用她开口,她只需要把客人招呼好就行。
她发现这活儿还挺有意思。
来清音阁的人五花八门。有穿着便服的官员,几个凑一块儿,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冒出几句“台谏”“弹劾”之类的话;有带着书童的举子,一边喝茶一边讨论文章,争得面红耳赤;有富商模样的中年人,点一壶最贵的茶,一个人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常客的老头,来了就往角落里一坐,要一壶便宜茶,听一下午曲,走的时候还要跟唱曲的姑娘讨杯酒喝。
明晓一边干活,一边竖起耳朵听。
不是为了打听什么,是职业病。
当公务员那会儿,下基层调研,她就是靠这双耳朵,听出了不少门道。现在虽然换了地方,可这习惯改不了。
几天下来,她听了一肚子八卦。
谁家的儿子不孝,谁家的媳妇偷人,哪个官员要升迁了,哪个举子文章写得烂,哪个富商被人骗了钱……
真真假假,不知道多少可信。
她也明白了,这桑家瓦子,真不是一般的地方。
那些来清音阁的客人,说话间总会冒出几句“桑娘子说了”“桑娘子安排”“桑娘子那边打过招呼”。这桑家瓦子的女主人,手伸得比明晓想象的要长得多。
明晓在心里默默给桑娘子又加了几分佩服。
而明晨,去了后厨仿佛就销声匿迹了。
第二天下午,清音阁里客人不多。
明晓正靠在角落的柱子旁歇着,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她抬头看去。
门口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孙棠,孙家大郎。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骄矜,浮躁,摆着世家公子的谱。
这都马上考试了,还有心情消遣?
再看孙棠旁边那个男人,三十来岁,瘦,瘦得像一把干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上没有二两肉,皮包着骨头,青灰青灰的。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锦袍,那颜色太艳,衬得他那张脸越发像一张死人皮。
他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佝偻着,一边走一边咳嗽,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的孙棠侧着身子,像是在躲他的唾沫星子。
可最让明晓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雾。
可那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淫邪的,贪婪的,让人看了就想躲开的东西。
那人一进门,目光就开始四下乱扫。扫过那些喝茶的客人,扫过那些端茶送水的姑娘,嘴角慢慢咧开。
恶心。
真恶心。
明晓急忙躲到一角,见两人在二楼要了个雅间。
她趁着收拾隔壁雅间的机会,贴着墙,竖起耳朵听。
那墙不厚,隔壁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一道恶心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怎么回事?”
“周兄别急。”
孙棠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这清音阁可是桑家瓦子最雅的地方,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那事儿不急,先喝杯茶,放松放松。”
周兄?
明晓心里一动。
姓周……
那恶心的男人,姓周。
她忽然想起那天文仲和说的话,是周公子求娶……周允的侄子……
“……那个明娘子,真如你所说令人垂涎三尺?”
周元辉漫不经心地问。
“千真万确。”
孙棠的声音带着一种下作的、心照不宣的笑意:“周兄,你是不知道——那女人,啧啧。”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咂摸什么滋味。
“长相就不说了,身段那叫一个勾人。该凸的凸,该翘的翘,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啧啧,看得人心里直痒痒。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跟带着钩子似的,能把人魂都勾走。”
明晓的胃里一阵翻涌。
“我那庶弟……”
孙棠继续说,声音里满是鄙夷:“以前多老实一个人,自打那女人来了之后,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我听说他在沁芳庄备考那会儿,那女人三天两头往庄子跑,送吃的送喝的,大半夜还不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说能干什么?”
周元辉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黏腻恶心,像是什么湿滑的东西在爬。
“你是说……”
“那还用说?”
孙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更下作了:“一待就是大半宿,天快亮才回去。啧啧,周兄你想想,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能干什么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听说,那女人以前摆过食摊,专门伺候那些赶考的书生。表面上卖的是吃食,背地里卖的是什么——那就不好说了。要不然,她一个市井女子,怎么认识那么多读书人?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攒下那么多钱?”
周元辉的笑声更响了。
“有意思,有意思。”
他说:“这么说来,那女人是个……嗯?”
“可不是嘛!”
孙棠一拍大腿;“周兄你想,正经人家的女子,谁会抛头露面做那种营生?谁会有那么多心眼,把我那庶弟哄得团团转?我听说她还会些狐媚手段,什么按摩推拿,什么穴位调理,这哪是正经女子会的?”
明晓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
周元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周兄,我骗你干什么?”
孙棠急了:“等文兄那边把事情办完了,人一到手,周兄你想怎么……嗯?”
他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淫笑。
周元辉也跟着笑起来。
那笑声,两人一唱一和,像两只鬣狗在分食腐肉。
明晓闭着眼睛,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敢动。
恶心。
真tm的恶心。
她想吐。
可更恶心的还在后面。
周元辉笑够了,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黏腻的、垂涎的语气说:“文兄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办妥。这种女人,真让人迫不及待想尝尝滋味。”
孙棠立刻附和:“周兄放心!文兄可是文家的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等文兄享用够了,自然就轮到周兄了。到时候周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谁能说什么?”
周元辉满意地“嗯”了一声。
两人又笑了。
那笑声里,满是淫邪和得意。
明晓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强压着怒气,把刚才听到的话拼凑起来。
孙棠这恶心的家伙,故意在姓周的面前把她描绘成一个淫荡的、勾引男人的狐媚子。姓周的说等“文兄”享用够了,他也要“尝尝味道”。
文兄,自然就是文宗玉。
这一切全部都串联起来了。
真想杀人……
可她现在不能冲动行事。
不能出声。
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在这儿。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隔壁雅间。
楼下,清音阁里依旧热闹。
唱曲的姑娘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客人三三两两地喝着茶,说着话。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