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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129章 就等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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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汴京城里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孙李氏那边,倒意外地消停了些。孙棠也要备考。这位嫡长君虽不似孙兖那般破釜沉舟,却也做足了姿态,延请名师、闭门谢客、焚膏继晷。孙李氏一门心思扑在嫡子身上,那些盯梢、试探、使绊子的暗线,便松落了大半。

明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她试探着恢复了一些日常活动,白日里出门采买原料,不再需要七拐八绕地甩尾巴,傍晚去孙兖那处小院送东西,也不必专等天黑透了才动身。顺子说,原先常在巷口转悠的那几张熟面孔,这几日都不见了踪影。

“大夫人那边忙着呢,”

顺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孙大郎这几日心浮气躁,一篇策论改了七八遍还不满意,把书童都骂哭了两回。大夫人亲自盯着熬安神汤,哪有工夫管咱们。”

明晓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她只用不去孙府附近转悠,便仍是那个在市井里埋头挣钱的明娘子。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明晨。

酒坊的账查完了,绸缎庄的旧账也理清了,孙兖名下那几处铺子暂时安稳下来。明晨没了固定的差事,却不肯闲着。

他开始跟着明晓。

起初明晓没太在意。她去后厨盯火候,明晨就在灶台边站着,也不说话,只是看。她去库房清点存货,明晨就跟在后头,帮她把账册翻到对应的页码,又把新到的原料按她惯用的顺序归置整齐。

顺子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晨先生这眼力劲儿,比我这个跑堂的还利索。”

明晓没理他,只看了明晨一眼。明晨垂着眼睛,手里还攥着一本刚誊好的对账表,像个小厮似的候在旁边。

“你没事做了?”

明晓问。

“做完了。”

明晨说:“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明晓张了张嘴,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

于是明晨就这么跟了下来。

他像个沉默的影子,又像一尾被她带在身后的鱼。

明晓去书坊和陈掌柜对账,他便在门外廊下等,手里捧着她那本誊抄的名人题册副本,一页页翻看,也不知看进去了什么。

明晓在后厨试新配方,他便主动揽过添柴烧火的活,把灶膛里的火候控得分毫不差,连雇来的婆子都夸“这位先生好手艺”。

有一回明晓出门时没披斗篷,秋风里站了一刻钟,明晨便不声不响折回去,把她的旧斗篷翻出来,拍了拍灰,搭在她肩上。

明晓回头看他。

他退后一步,仍是那副寡言的模样,只说:“风大。”

明晓没说什么,拢了拢斗篷。

她心里却渐渐浮起一丝异样。

明晨看她的眼神不对。不是从前那种依赖、畏惧、怯懦的眼神,也不是如今查账时那种专注、沉静、锐利的眼神。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一时无法命名的东西。

像在观察,又像在确认,像在弥补,又像在……拼命地、急切地、近乎卑微地,想要做些什么……

明晓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她发现明晨会在她与人交涉时,站在一旁,耳朵微微侧着,不放过她说的每一个字。她发现明晨会在她写下账目、列明计划时,找借口留下来,悄悄看她留在草稿纸上的字迹和格式。她甚至发现,明晨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空白册子,在记录着什么。

她没有戳破。她只是照常做自己的事,照常分派任务,照常在小院里熬糖、炒粉、核账、算钱。

而明晨也照常跟着她,像一尾沉默的鱼,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像一株拼命向着光源生长的、迟开的花。

直到一个夜晚。

那夜明晓忙完秋闱干粮的最后一笔订单,已近亥时。

小院内外俱静,只有西厢房还透着一线昏黄的灯火。

她洗漱毕,正要熄灯就寝,房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三声。

轻而缓,带着犹豫,又带着决然。

“进来。”

门开了。

明晨站在门槛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沾着几点墨迹,大约是又在誊抄什么。

他没有点灯,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但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边上,像是不敢跨过那一道极低的、不足一寸的门槛。

明晓没有催促。她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在狭小的屋里拉得很长很长,长到灯芯爆了一声细小的灯花。

“晓妹。”

明晨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明晓心头一跳。

她看着明晨,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格外紧张的脸。他问这句话时,整个人都是绷着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像一只悬在悬崖边沿、随时会坠落却又死死扒着泥土的手。

他以为她想起了父母的事。

他以为她之所以那么坚定地要留在汴京、那么从容地周旋于孙家与赌坊之间、那么不动声色地布局谋划,是因为她“想起来”了。

想起那些被篡改或刻意遗忘的、关于庆历年间的旧事……

想起父母真正的死因……

他以为,她什么都知道了。

只是不说。

明晓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没有想起任何事。

原主的记忆像退潮的海水,正一日日从她脑海中褪去,那些关于父母的、童年的、模糊的旧日碎片,越来越淡,越来越远,远到她几乎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是,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她等的,就是他不再逃跑、不再自欺、不再把那些恐惧死死压在心底的,这一刻。

明晨见她不说话,以为她默认了。

他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晓妹……”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被夜风吹散的烛火:“是我没用。都、都是我没用……”

他仍站在门槛外,眼泪却已经流了满脸。他不敢抬手去擦,就那么狼狈地、毫无遮掩地哭着,像多年前那个在家产荡尽、妹妹病重时束手无策的青年。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跑得远远的,就能躲过去。我以为爹娘的事只要不去想,就会慢慢淡掉。我以为你还小、什么都不记得,只要我一个人烂在泥里,你就能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哽咽割得支离破碎。

“我不知道你记得……我不知道你一直都在扛……”

“晓妹……”

他说不下去了。他弯下腰,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拼命压抑着不发出哭声。那副狼狈的、卑微的、彻底溃败的姿态,像一只被碾碎壳子的蜗牛,把所有柔软都摊在了她面前。

明晓看着他。

她想起第一次逼他去查账时,他那战战兢兢、仿佛奔赴刑场的样子。想起他在赌坊被打得鼻青脸肿、眼神涣散的样子。想起他拖着那个瘪包袱、像疯了一样要拽她逃离汴京的样子。

她也想起刚才在灯火下,他默默搭在她肩上的那件斗篷。

“晓妹……”

明晨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粗木:“你放心。”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到仿佛不是在承诺,而是在起誓。

“以后……我来。有什么事,都我来。”

他放下手,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隔着那道始终没有跨进来的门槛,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悔恨,有拼命压抑却仍止不住的泪,还有一丝隐隐的、初生的、近乎倔强的光芒。

“你歇一歇。”

明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芯又爆了一声灯花,久到院墙外更夫的梆子远远敲过两遍。

然后她挑了挑眉。

“放心?”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两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却莫名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复杂的、似笑非笑的、如同看着一个终于学会走路的孩子终于走到她面前、却笨拙地说要背着她走完余生时的……审视。

明晨被她这一声问得怔住,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