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收好载有包拯墨宝的册子,心中高兴又收集了一位名人墨宝,转身正欲折返礼贤坊小院。
晨光渐亮,街市上行人多了起来,早点摊子的香气混杂着吆喝声,一派市井生机。
就在她即将拐入回家那条僻静小巷时,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手,牢牢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拽进了旁边一条堆着杂物、光线昏暗的死胡同里!
“谁!”
她又惊又怒,本能地挣扎,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暗藏的防身之物。
“晓妹!是我!”
一个压得极低、却带着急切与颤抖的声音响起。
是明晨!
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又或者根本就没走远,一直躲在附近窥伺。此刻他脸上早没了清晨时分的灰败与认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混合着紧张、恐惧,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奇异亢奋的神色。
他死死抓着明晓,眼睛瞪得老大,目光灼灼地紧盯着她,仿佛她脸上写着什么惊天秘密。
“你干什么!松手!”
明晓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头火起,压低声音呵斥。
明晨非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将她又往巷子深处拖了拖,确保外面行人绝对看不到,这才急促地、几乎是用气音问道:“晓妹!刚才……刚才在街上跟你说话的那位……那位穿着深青色常服、气度不凡的人,是谁?我……我好像认得,但又不敢确定……你快告诉我!”
他问的居然是包拯?
明晓心头疑云顿起。她上下打量着明晨,见他虽然依旧面色不佳,但眼神深处那涣散的恐惧似乎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一种近乎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所取代。
这小子,刚才还一门心思要当逃兵,怎么偷看到她和包拯说了几句话,就像变了个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明晓挑眉,不答反问,语气里满是审视:“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你先告诉我!我听见你叫他包大人,他是不是……是不是那位传说中不畏权贵、断案如神的包龙图,包拯包大人?”
明晨急得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显然心中已有七八分笃定。
明晓心中讶异更甚。包拯此时虽有清名,但他还没到“开封有个包青天”的传奇形象深入人心的时期,主要是在士林和部分百姓中有口碑。
明晨一个缩在赌坊和市井的落魄人士,竟然能知道?还如此激动?
她盯着明晨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是他。刑部郎中、新任知江宁府包拯包大人。怎么,你也听说过包大人的名声?”
她故意点出包拯的新任命,观察明晨的反应。
“真的是他!真的是包大人!”
明晨得到确认,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像是被巨大的情绪冲击,身体晃了晃,抓着明晓胳膊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他眼中瞬间涌上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狂喜,紧接着又被更深沉的痛苦与挣扎淹没。
“你……”
明晓正要再问,明晨却猛地打断了她。
“晓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翻腾的情绪勉强压下去,声音依旧带着颤,却异常清晰:“我们不走了!我跟你回去!我哪儿也不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明晓都愣住了。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这个人还像着了魔一样要拖着包袱逃离汴京,任她如何分析利弊、甚至以爹娘之事逼问,都无法动摇他那被恐惧拴住的死志。怎么转眼间,就因为远远看见了包拯,听她和包拯说了几句话,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
明晓狐疑地看着他,脑中飞快思索:“是因为包大人?你觉得包大人能救我们?还是觉得,有他在,我们就安全了?” 她试探着问。
包拯固然正直,但他即将离京赴任,且与他们非亲非故,怎么可能成为他们的倚仗?
明晨却用力摇头,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明晓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光芒:“不,不只是因为包大人……是……是因为,我终于看到了一点……一点‘可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沙哑:“晓妹,我之前怕,是因为我觉得爹娘的事,就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窟窿,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些害他们的人,手眼通天,我们根本不可能有半点机会!留下来,就是等死!所以我才想逃,逃得越远越好,哪怕像你说的,可能死在外头,也好过在这里被人像捏蚂蚁一样捏死,还死得不明不白!”
“可是……可是包大人不一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他是包大人啊!我……年幼时就听闻包大人刚正不阿,我……这世上,还有谁比包大人更可能……更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但眼中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他看到了一个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一个或许能揭开真相、甚至讨还公道的“可能”。
尽管这个希望此时还有些不切实际,显得那么虚幻,但足以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瞬间刺破了他心中那团名为“绝望”的浓雾,赋予了他前所未有的、选择“留下面对”的勇气。
明晓彻底明白了。
明晨之前所有的懦弱、逃避、崩溃,根源并非完全在于胆小,更在于面对庞大威胁时的彻底无力感。
他看不到任何反抗或弄清真相的路径,所以本能选择逃跑。而现在,包拯的出现,像是一道闪电,在他那片绝望的认知荒原上,劈开了一条极其狭窄、却实实在在的“路径”——尽管这条路径目前看来遥不可及
她看着明晨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混杂着恐惧与希望的火焰,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让这个“傻白甜”哥哥改变的,不是她的理智分析,不是现实的生意羁绊,甚至不是亲情的牵绊,而是……一个“青天大老爷”的符号象征,一个关于“世间尚有公道可寻”的朴素信念。
荒谬,却又真实得令人心酸。
“所以……”
明晓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你不逃了?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查爹娘的事,应付眼前的麻烦,做该做的生意了?”
“嗯!”
明晨重重点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怯懦退缩,已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取代:“我跟你回去!该干什么,我听你的!只要……只要有一线可能……我……死而无憾!”
明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淡淡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走吧,回去。酒坊的账,你今天下午就去开始查。
她率先转身,走出了昏暗的小巷。
明晨连忙跟上,亦步亦趋,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却挺直了不少,那个瘪瘪的包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不再是逃离的工具,倒像是某种决心的见证。
晨光彻底洒满长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明晓走在前面,心中那份因包拯签名而生的喜悦早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凝重的思量。
明晨因为包拯而选择留下面对,这固然是好事,至少解决了内部不稳的隐患。
但也意味着,他们将更彻底地直面那隐藏在庆历旧事背后的巨大阴影。
而包拯,真的会像明晨幻想的那样,成为他们未来某一天可能依靠的“青天”吗?
明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