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街口那片令人心悸的喧嚣,明晓的脚步看似依旧平稳,朝着原本计划采购的铺子行去,但竹篮提手上细微的湿痕,透露出她方才竭力维持的镇定下,掌心渗出的冷汗。
她没有立刻折返礼贤坊。
过于仓促的离去反而可能引人注目。
她依原计划,在一家信誉尚可的南北货栈购买了所需的桂花蜜和几样干果,又去西城有名的“刘记”木工坊看了看新制的月饼模子花样,与掌柜就定制图案和工期讨价还价一番,这才挎着沉甸甸的篮子,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篮子里新购的物品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与木料气息,但她的心思全然不在其上。刀疤脸凶戾的面孔、明晨绝望的眼神、围观人群的议论、还有那刻意提前的催债时机……种种疑窦在她脑中盘旋交织。
孙棠的敌意显而易见,孙李氏更有动机,但他们如何精准找到明晨?又如何说动赌坊配合演这出戏?
赌坊提前发难,不合常理,除非背后有更大的压力或利益。
她需要信息,需要从更接近权力或消息更灵通的渠道,弄清楚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回到礼贤坊小院,她将采购的物品交给顺子清点入库,自己则关上门,她铺开纸笔,略一思索,提笔写了一张简洁的字条,内容只有寥寥数语,约“顾二公子”次日下午在城东“清韵茶楼”二楼雅间“听竹”一叙,落款仅画了一枚小小的、抽象的桂花式样——这是她在孙兖那里看过顾时送的花瓶花纹。顾时是孙兖的至交,虽同为庶子,但其家世背景好像不一般,消息渠道远非寻常商贾可比,且为人仗义机敏,此前也曾暗中相助。
她将字条用蜡封好,交付给一个小乞丐,叮嘱送的金明瓦舍。
次日午后,秋阳煦暖。明晓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半旧青灰比甲,头发绾成简单的螺髻,只插一支木簪,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住连日的疲惫,看上去像个寻常家境尚可的年轻妇人。她并未直接从礼贤坊前往茶楼,而是先绕到东水门附近,混入香客之中进了大相国寺,在佛前佯装进香祷祝,观察四周确认无人尾随后,才从侧门悄然离开,步行一段,雇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吩咐抬往城东。
清韵茶楼位置清幽,并非最热闹的所在,但茶品精良,雅间隔音颇好,是不少文人清谈、私下议事的选择。
明晓提前了一刻钟到达,“听竹”雅间内已按照她的要求,备好了清茶和几样清淡茶点。
她刚坐下不久,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进来的顾时,今日刻意身着雨过天青色襕衫,面容清俊,眉宇间专门扮作出读书人特有的文气,手里拿着折扇,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朗与不羁。
“明娘子。”
顾时拱手一礼,目光快速扫过明晓,神色如常地在她对面坐下。
“顾公子肯拨冗前来,明晓感激。”
明晓为他斟上茶,开门见山:“今日冒昧相邀,实有要事相询,事关我那不成器的兄长,明辰。”
顾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明娘子请讲,顾某知无不言。”
“昨日,我在西城街口,见到兴隆赌坊的人当街绑了我兄长,以旧债为由,扬言剁手。”
明晓语气平静,但眼底锐光隐现:“我记得之前与赌坊约定,还款之期尚有余。他们提前发难,且在闹市如此行事,极不寻常。我兄长失踪已久,他们如何能恰好此时找到他?顾公子消息灵通,可曾听闻什么风声?或知这赌坊近来,与哪家走得格外近?”
顾时放下茶盏,神色凝重起来。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明娘子所虑甚是。此事确有蹊跷。兴隆赌坊背景不算极深,但能在汴京立足,也有几分能耐。这般不顾规矩提前闹事,不像单纯讨债。”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孙家……孙大郎君近日确有些异常举动,与几个平日并无往来的中下层官吏及市井豪强有所接触,花费不菲。但我仔细探查过,赌坊那边,孙家或许能使些钱,却未必能驱使其如此冒险行事,尤其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
“节骨眼?”
明晓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顾时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怜悯,又似感慨。
他手腕一转,指间那柄素面折扇“唰”地展开,又轻轻合拢,放在一旁。
“明娘子,你我并非外人。”
他语气诚恳:“孙三与我乃过命之交,他既托付我照应娘子,我便不会藏掖。有些话,出了此门,我只当从未说过。”
明晓正色点头:“顾公子放心,明晓省得。”
顾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沿,声音压得更低:“娘子可知,眼下朝野上下,看似平静,实则人心浮动,根源……在于宫中。”
他抬眼,目光锐利:“今上圣体,自去岁冬以来,便时有不豫。今年正月,更是病重至无法御殿听政,朝会一度中断,直至二月方见好转。龙体不安,国本……便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明晓心头一跳,迅速搜索着有限的史实记忆。宋仁宗赵祯,子嗣艰难,几个儿子接连夭折……她模糊记得,仁宗晚年似乎确实为继承人问题焦头烂额,最终不得不从宗室中择子过继。
顾时见她神色微动,继续道:“今上仁厚,然天命不测。皇子接连早殇,至今中宫虚悬,储位空悬。此等情势下,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解读,牵动无数人心。而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五月,那场旷日持久的大雨……”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几乎浸透整个夏天的潮湿与恐惧。
“雨势之暴,历时之久,百年罕见。汴河、蔡河、五丈河……诸水日涨夜升,如同愤怒的巨龙,不断冲击着堤防城墙。官府征调民夫日夜加固,然人力岂能抗天?终于……安上门破了。”
“洪水破门倒灌,城内顿成汪洋。”
顾时的描述简洁,却字字千钧:“东南一带地势低洼,首当其冲。水深数丈,屋舍浮如芥子。官仓民宅,坍塌数以万计。粮盐漂没,牲畜溺毙,百姓不及走避者,随波沉浮,尸骸枕藉……水退之后,满城泥泞疮痍,疫气隐隐,真正是元气大伤。今上下诏减免赋税,开仓赈济,又遣使抚慰河北,然损失之巨,非朝夕可复。”
明晓屏住呼吸,脑海中勾勒着那幅末日般的景象。
她穿越而来时,洪水早已退去,她并不知晓,原来那些城中修补的痕迹和偶尔听闻的叹息,竟然是因为洪灾吗?
此刻听顾时亲口描述,才真切感受到那场灾难的酷烈。但是原主的记忆她只有一些破断的碎片,所以她一直都不太清楚。
原来原主……就生活在这样的灾难中心吗?
“令尊令堂早逝,留你兄妹二人守着祖宅。”
顾时的目光落在明晓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据孙三之前托我查访所知,你家旧宅,正在安上门内东南临河那片最重的灾区。”
明晓指尖微凉,沉默着点了点头。
原来孙兖调查过她,那也无可厚非。
“宅子毁了,家当尽没。”
顾时语气平缓,却似重锤敲在明晓心上:“你兄妹二人侥幸逃生,流落至一处破旧小院安身。然家产荡然,生计无着。偏你又因洪水侵袭、颠沛流离,染了重病,缠绵病榻,需钱延医抓药……”
他叹了口气:“令兄明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遭此大变,眼见妹妹病重,自己却束手无策,求助无门。焦灼绝望之下,一念之差,踏入赌坊,妄想以小博大,换得一线生机……结果,自然是越陷越深,债务如山。他后来失踪,恐怕也是债主逼得太紧,走投无路。”
原来如此。
明晓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个风雨飘摇的破败小院里,原主奄奄一息地躺在潮湿的床铺上咳嗽,而年轻的明晨红着眼睛,攥着最后几个铜钱,转身冲向那个吞噬一切的深渊……
可是为什么她之前的记忆碎片是明晨把家里最后的一点值钱东西卷跑了?这其中又有什么她漏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