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五更的鼓声还在汴京城上空回荡，各城门刚一打开，等候多时的商贩农夫们便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明晓挎着竹篮，混在前往东华门外集市的人流里——那里是汴京“市井最盛”之处，汇聚着天下奇物。
这里和之前她住甜水巷附近的零散卖菜地有所不同，要热闹许多。
还离集市尚有半条街，各种声响与气味已扑面而来。
驴车辘辘，担夫吆喝，夹杂着鸡鸭鹅的叫声。空气中飘散着焙肉的焦香、鱼虾的咸腥、新鲜蔬菜带着露水的清气，还有馒头铺笼屉掀开时涌出的腾腾麦香蒸汽。
这混杂的气息织成了一张热气腾腾的网，是汴京百万人口每日赖以生存的底色。
走进集市，眼前景象让明晓这个见惯了现代超市的穿越者也暗自惊叹。这里分明是《清明上河图》的鲜活版本。
蔬菜摊如打翻的调色盘，琳琅满目得超乎想象。顶花带刺的黄瓜翠绿鲜嫩，还挂着清晨的露水。红得透亮的西红柿、泛着紫油光的茄子堆成小山。
她认出了白菜、矮黄（娃娃菜）、菘菜（小白菜）、菠菜、莴苣、芹菜、茼蒿……更有笋、芋头、山药、萝卜、芥菜陈列，甚至还有被称为“黄芽”的韭黄，这在宋代已是栽培成熟的蔬菜。
耳边传来菜贩的吆喝：“新上市的茄瓠（嫩葫芦），一对三五十千！”
茄瓠也就是嫩葫芦，这价比肉还贵，引得各家酒楼采办争相抢购。
明晓盘算着，今日可买些价廉的时令菜，如夏末的黄瓜、茄子，再配些耐储存的萝卜、芥菜，后者还可腌制成辣萝卜、芥辣瓜旋儿等小菜。
肉市更是喧嚣。
数十上百头猪刚被从南薰门驱赶入城，在临时围栏里哼哼叫着，等待宰杀。羊肉摊前围的人最多，系着靛蓝围裙的老板娘麻利地分割着肉块，码放整齐的肋排、肥瘦相间如大理石纹路的五花肉颇引人注目。
宋人视羊肉为贵物，认为其“大热，无毒”，可补中益气。故而羊肉菜肴极多，有四十余种，从入炉羊到山煮羊，花样繁多。旁边猪肉摊则更显平民气息，价格相对低廉，买者多是普通百姓。
明晓知道官府严禁私宰耕牛，牛肉罕见，但野味摊上却别有洞天。獾儿、野狐肉高悬，兔肉、鹿脯、鹌鹑、鸠鸽等也一应俱全。水产区更是热闹，汴河每日运入数千担生鱼，此时泡沫箱里鲫鱼、鲤鱼活蹦乱跳，蛤蜊、螃蟹亦不鲜见。杀鱼师傅一边刮鳞，一边高声谈论这鱼清蒸好还是红烧妙。
明晓缓缓穿行在这沸腾的市井中，耳听八方。她听到两位酒楼的“大伯”一边挑拣着上好的“膏嫩第一”的陕西冯翊羊肉，一边低声抱怨自家正店近日酒水成本又涨。瞥见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果子行前徘徊，讨论着是买沙糖冰雪冷元子消暑，还是称些金丝党梅回去佐茶读书。更留意到一些穿着半旧襕衫、面容清瘦的士子，只在最便宜的豆芽、豆腐摊前驻足，算计着手中有限的铜钱。
这鲜活澎湃的生机，暂时冲淡了她心头的重压。
她采买了新鲜猪肋排、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副猪腰子、几尾活鲫鱼，又挑了顶花的黄瓜、紫亮的茄子、水灵的白菜和一把香葱。看到有卖现成馉饳儿，是一种面食皮子的，也买了一些。
最后，她绕到香料摊，购置了茱萸、姜、蒜、花椒以及一小包贵但提味的胡椒。
篮筐渐满，心思也活络起来。
眼前的繁华，印证了她之前“多线布局”想法的正确。
孙兖那头，如履薄冰，成败难料。她不能，也绝不会把全部希望只系于一人一身。
这喧嚷的集市里，就藏着其他可能性。
那些家境寻常却目光清正的寒门士子，那些为了一本文集在书摊前徘徊良久的读书人……他们不正是最需要精准指点、最渴望有人为其拨开科举迷雾的人么？
通过书画生意接触他们，观察其心性资质，或许能发现新的“潜力股”。即便不做深度捆绑，仅出售整理好的时政摘要、范文汇编、考点精析，也是一条稳妥的生财之道。
思绪转到新品的开发上。她之前主营“解试套餐”，虽好但偏干粮，且过于依赖科举周期。
必须开发更多元、更具吸引力的日常小食，拓宽客源，增加营收，才能更快积攒对抗风险的本钱。
看着篮中食材，几个点子清晰起来。
“东坡肉”试水，虽此时苏轼尚未创制此菜，但“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他自美”的烧肉诀窍她烂熟于心。用五花肉试做小碗份的，肉质酥烂、肥而不腻，定能吸引食客。名字或许可先叫“坛焖酥肉”。
“拨霞供”灵感，她想起宋代已有类似火锅的吃法，将兔肉薄批，在滚汤中摆动汆熟-7。她可改良为更易得的猪腰片、鱼片，调好秘制麻酱或香辣蘸料，做成“汤涮嫩腰片”或“生滚鱼片”，新奇又暖胃。
“复古”羊杂汤，宋人食羊，杂碎亦不浪费。可熬制浓白羊骨汤，加入精心处理的羊杂，撒上芫荽，配上烤得酥脆的胡饼，便是价廉味美、饱腹驱寒的快餐。
精致小点，用馉饳儿皮子，包入时蔬或肉末，做成煎夹子馅饼。再用绿豆、甘草熬制冰雪凉水，夏日解暑，定受欢迎。
这些新品，可以一部分留在“晓食记”定制菜单里，另一部分，或许可以尝试与某些客流稳定、但菜品缺乏新意的小脚店合作，以分成方式供应。如此，既能扩大销路，又能进一步渗透汴京餐饮网络，收集信息。
主意已定，明晓脚步轻快了许多。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集市入口处一阵小小的骚动吸引了她的目光。
几名官差模样的人护着一顶小轿经过，轿帘微掀，里面坐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
旁边眼尖的摊贩低声议论：“是监察御史李大人……听闻近日又在查核漕运账目……”
明晓心中一动，默默记下。
这些朝堂动向、官员好恶，同样是宝贵的信息碎片。
篮中食材沉甸甸的，仿佛也装满了她对未来新的谋划与期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