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回到汴京城中那处简陋小院时,已是暮色四合。庄子一行,身心俱疲,仿佛打了一场没有硝烟却险象环生的硬仗。她强撑着精神,先将怀中藏匿的苏洵批注和关键笔记取出,小心藏好,然后才疲惫地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回想着白日的惊险与屈辱,心中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至少能有几日喘息,仔细思量后续如何与孙兖隐秘联系,又如何应付那迫在眉睫的债务和孙李氏可能的后续手段。
却没想到,麻烦来得如此之快,且来自一个她未曾预料的方向。
院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时,她还以为是顺子或是何柱有急事。她整理了一下依旧有些凌乱的衣衫,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却让她瞳孔微微一缩,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警惕。
孙棠。
他换下了白日那身便于行动的旧衣,重新穿回了质料考究的月白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持那柄熟悉的泥金折扇,站在她这寒酸院落的门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脸上没有了白日撞破“奸情”时的暴怒与鄙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与某种奇异笃定的神情,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疲惫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上停留。
“明娘子,别来无恙?”
孙棠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掩不住那份居高临下的意味。
明晓心中警铃大作。孙李氏前脚刚把她当“贱民”驱逐,严令不得再与孙兖有牵扯,后脚她这宝贝嫡长子就找上门来?是何用意?继续羞辱?还是……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手扶在门框上,做出随时可以关门的姿态,声音冷淡:“孙大公子?不知大驾光临寒舍,有何指教?民女似乎与公子并无交情,且……今日夫人已有明训。”
她刻意提起孙李氏,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孙棠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疏离与抵触,反而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她,尤其是她脖颈处若隐若现的、她自己扯坏衣领时留下的浅浅红痕,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指教谈不上。”
孙棠摇开折扇,故作潇洒地扇了扇,眼神却牢牢锁住她。
“只是白日庄中匆匆一晤,见娘子……受惊不浅,心中略有不忍。回城途中思及娘子孤身一人,遭此变故,恐生计艰难,特来……探望一二。”
探望?明晓心中冷笑。
孙棠会对她“不忍”?会关心她“生计艰难”?
白日他那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的眼神可不是假的。
她垂下眼,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多谢公子‘关怀’。民女自有生计,不劳公子费心。若无他事,公子请回吧,瓜田李下,恐惹非议。”
“非议?”
孙棠嗤笑一声,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施舍般的语气:“明娘子,何必故作姿态?你与我那不成器的三弟之事,我已尽知。他是什么货色,我比你更清楚。一个只会惹是生非、连累生母、如今更是沉迷女色顶撞嫡母的废物,能给你什么?跟着他,你只有被驱逐、被唾骂的下场!”
明晓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孙棠的来意。
她抬起头,直视孙棠,眼神清澈却冰冷:“三郎君如何,是孙家之事,民女不敢置喙。民女与他……情出自愿,事过无悔。夫人既已裁决,民女遵命便是。公子此来,若只为贬低三郎君,大可不必。”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孙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嘲讽之色更浓:“好一个痴情女子!可惜,痴心错付!孙兖那厮,自身难保,嫡母早已为他定下郑家亲事,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你跟着他,注定没有名分,没有将来,只会被他拖累至死!”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极具侵略性,上下扫视着明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与势在必得:“明娘子,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个……难得的美人。何必在孙兖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他给不了你的,有人能给。”
明晓心中一片冰凉,果然如此。
这孙棠,竟是抱着这般龌龊心思!
白日里他那突如其来的暴怒,与其说是维护家风,倒不如说是……一种被“属于”弟弟的东西“染指”后的愤怒与占有欲作祟?或许还有她那日摊前与众不同的模样,无意中撩动了他那傲慢又空虚的心弦?
真是个……神经病!
她暗自庆幸,白日那场戏演得够足,坐实了她与孙兖的“关系”,否则,这孙棠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更恶心的念头。
“哦?”
她挑眉,故意露出几分疑惑:“公子此言何意?民女愚钝,听不明白。”
孙棠见她“装傻”,以为她是矜持或是畏惧,更上前一步,几乎要跨进门槛,压低的声音里带着诱惑与自负:“跟着我。孙兖能给你的,不过是些偷鸡摸狗般的温存和注定镜花水月的空诺。而我,孙棠,孙家嫡长子,未来孙家的当家人!跟了我,金银绸缎,华屋美婢,唾手可得。等我今科高中进士,将来出入朝堂,官袍加身,地位更是水涨船高!届时,你便是官宦家的……人,岂不强过跟着孙兖那厮提心吊胆、朝不保夕?”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明晓的神色,见她面无表情,以为她心动了,又补充道:“至于我母亲那边……你无需担忧。她如今管着我,不过是因我功名未就。待我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孙家上下,自然是我说了算!我要收个女子,谁能阻拦?母亲到时只会觉得我懂事,知道延绵子嗣、开枝散叶了。”
明晓听着他这番毫不掩饰的、将女子视为玩物与附属品的言论,心中厌恶到了极点。
孙李氏骂她“贱民”,好歹是摆在明面上的轻视与打压。
这孙棠,却是披着一层“赏识”、“给予前程”的外衣,行那更加令人作呕的巧取豪夺之事,还自以为是对她的“恩赐”。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却带着明显的嘲弄与疏离。
孙棠被她笑得一愣。
“孙大公子……”
明晓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再无半分怯懦或伪装,只有直白的拒绝与不屑:“您的好意,民女心领了。可惜,民女福薄,承受不起。”
“你……”
孙棠脸色一变。
“民女虽出身微贱,却也懂得一个‘缘’字。”
明晓不等他发作,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却斩钉截铁:“民女与三郎君,是孽缘也好,是错缘也罢,既已种下,民女便认了。三郎君或许在大公子眼中是‘不务正业’、‘吊儿郎当’,可偏偏……民女就喜欢他那样鲜活、不那么一本一眼的性子。”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孙棠那身彰显“读书人”身份的衣袍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对于大公子这般……胸怀大志、埋头苦读、一心只想光宗耀祖、未来还要‘说了算’的贵人,民女实在是……高攀不起,也没那个兴趣高攀。民女胆子小,就喜欢过点简单日子,攀不起您那凌霄的高枝儿。”
这番话,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孙棠最引以为傲的“嫡长子”、“读书人”、“未来家主”的身份上。
她不仅明确拒绝了,还毫不客气地贬低了他所追求的一切,甚至直言不讳地表示,她宁可喜欢孙兖那种“不务正业”的纨绔,也看不上他这种“正经过头”的“贵人”!
孙棠脸上的自负与笃定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迅速被暴怒的赤红所覆盖。
他从未想过,自己放下身段,对一个市井女子许以“前程”,竟会遭到如此直白、如此羞辱的拒绝!
而且还是拿他最看不起的孙兖来对比、贬低他!
“你……你这个不识抬举的贱婢!”
他气得浑身发抖,折扇“啪”地合拢,指向明晓,风度尽失:“给脸不要脸!你以为孙兖能护得住你?你以为拒绝了我,你还能在汴京安安稳稳地卖你的吃食?做梦!”
明晓丝毫不惧,反而挺直了脊背,冷冷道:“民女能否在汴京立足,靠的是自己的双手和手艺,不劳大公子费心。若无他事,请回吧。民女还要收拾东西,夫人命我今日离京,我可不敢耽搁。”
她再次搬出孙李氏的命令,既是送客,也是警告。
孙棠狠狠瞪着她,眼中充满了被冒犯的狂怒与某种偏执的阴狠。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都透着腾腾怒气。
明晓迅速关上院门,插好门栓,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孙棠的纠缠,比孙李氏的直接打压更让人恶心和不安。这个人傲慢、自负、偏执,且显然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彻底得罪了他,恐怕后续的麻烦不会少。孙李氏那边是明枪,孙棠这边,可能就是暗箭了。
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无论如何,路还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