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庄外的石榴树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实,空气清冽。
孙兖在小院中已闭关近月,案头累积的习作与笔记已堆成小山,进步显着,但他自己却陷入了一种瓶颈期的焦灼——总觉得文章还差些火候,思路还不够开阔圆融。
恰在此时,庄头老何带来了明晓的口信:“明小娘子说,明日将来庄上送一批新做的冬储酱料,顺便看看郎君。”
孙兖精神一振。
他知道,明晓所谓的“送酱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来亲自督导,为他这最后冲刺阶段“加一把火”。
次日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驶入沁芳庄。
明晓依旧作寻常妇人打扮,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篮下车,里面除了几罐酱菜,更多的是用油纸包裹严实的书册和卷轴。与孙兖在静室相见,略去寒暄,明晓直接进入正题。
“时间不多了。”
她将带来的资料一一铺开,目光如炬。
“你之前的习作我看了,基础已夯实,破题、承题、起讲皆有法度,市井实例用得也渐趋圆熟。但若要脱颖而出,仅止于此还不够。科举如战场,不仅要‘有力’,还要‘有巧’,更要‘有势’。从今日起,我们要加强力度了。”
她先拿出几本自己手抄装订的册子,封面上分别写着“《春秋》三传核心异同比对及策论应用”、“《尚书》政典要义与今时政务关联举隅”、“历代漕运、盐铁、钱法改革得失摘要,附嘉佑现状对照”。
这些并非简单的经典摘抄,而是经过了高度提炼、分类和交叉索引。
“这是我根据近期收集的时政信息,结合经史要义,为你整理的‘专题模块’。”
明晓解释道:“科举策论,看似题目千变万化,实则核心不离‘经义’、‘史鉴’、‘时务’三端,且往往相互关联。死记硬背经文章句,事倍功半。你要学会的是‘调用’和‘组装’。”
她翻开“《春秋》三传”册子,指着其中一页:“比如,若考题涉及‘赏罚’、‘名实’、‘华夷之辨’,你立刻应想到《春秋》褒贬笔法、‘一字寓褒贬’的微言大义。但三传侧重不同,《左传》重事,《公羊》重义,《谷梁》重礼。你需迅速判断题目偏向,调用最贴切的传义,并结合史实例证。我已将可能关联的策论方向、关键经句、及对应的汉唐乃至本朝实例,都做了索引标记。”
她又拿起“历代改革得失”册子:“再看时务。你若论及今日‘均输’、‘市易’之法,不能空谈利弊。须立刻能联想到汉代桑弘羊的平准均输、唐代刘晏的漕运改革、乃至本朝范祥的盐法变革。要能简明扼要地说出它们成败的关键、当时的社会经济条件、与今日情势的异同。这样,你的论述才有历史的纵深和说服力,而非泛泛而谈。”
孙兖看着这些条理清晰、指向明确的资料,眼中放光。
这比他以往的阅读和摸索,效率再次提升了。
目标明确,路径清晰,直击要害。
“这只是‘弹药库’。”
明晓继续道:“接下来,是‘发射技巧’。”
她取出一叠自己设计的“策论写作模板”和“破题思维导图”。
“策论有固定结构,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是骨架。但如何在骨架中填充有生命的血肉,并且让这血肉按照最有力的方式生长,是有技巧的。”
她用的是现代申论写作中“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逻辑框架,以及“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的思维链条,再经过她这几个月来对当下科举应试的学习,重新整理总结,将其完美嵌入了八股文的形式要求之中。
“以你最近写的这篇《论漕运恤民与国用兼顾》为例。”
明晓拿出孙兖的一篇习作,上面已有她密密麻麻的批注:“你的破题‘漕运者,国之血脉,民之力役也’,点出了矛盾,不错。但在‘起讲’和‘入手’部分,逻辑推进略显平铺直叙。我教你一个方法——‘剥笋法’。”
她在纸上画出层层嵌套的圆圈:“最外层,是现象——漕夫苦,运价涨,仓廪虚。往里一层,是直接原因——吏治不修,考课唯‘数’,天时不利。再往里,是制度根源——漕法设计是否周全?监督机制是否有效?利益分配是否合理?最核心,是执政理念——朝廷是视民如草芥,还是以民为本?是竭泽而渔,还是养鸡生蛋?你的论述,要像剥笋一样,由表及里,层层递进,直指核心。这样才有穿透力。”
她又介绍了“对比法”、“假设法”、“让步递进法”等论述技巧,以及如何巧妙运用“臣闻”、“窃以为”、“伏请”等语气词来调整节奏和姿态。
这些都是她从现代辩论、公文写作中提炼转化而来,之前的教学只是打基础,现在是讲技巧。
对于孙兖而言,更是如同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还有最关键的一环——‘降维打击’。”
明晓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她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不是你的市井见闻,而是你透过这些见闻,无意中触碰到的某些……超越这个时代局限的思维角度。”
她斟酌着词句:“比如,你论吏治,会自然想到‘监督机制失灵’;论商贾,会想到‘产权保护’、‘交易成本’;论民生,会想到‘社会流动性’、‘基本保障’。这些词你或许说不出来,但你的观察和困惑指向了这些层面。你要做的,是学着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语言和理论框架,比如‘礼法’、‘仁政’、‘纲纪’、‘利义之辨’……将你这些超前的‘直觉’包装、表达出来。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半缕不同于寻常书生的、更具结构性和制度性的思考,也足以让阅卷官眼前一亮。”
孙兖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更高处的清晰阶梯。但明晓话语中几个极其突兀的词,像几根细小的尖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高速运转的思绪里。
“超越这个时代局限的思维角度……”
他咀嚼着这句话,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这个时代?”
仿佛明晓是从一个更高、更远的地方,在俯瞰、在评判着当下的一切。还有那些他闻所未闻却莫名觉得精准的词语——“监督机制”、“交易成本”、“社会流动性”……它们听起来不像是对现有经典的阐发,倒像是一种……描述事物本质的全新语言,简洁、冰冷,却直指核心。
一股寒意混杂着巨大的疑惑悄然爬上脊背。他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明晓,试图从她平静的面容上找出哪怕一丝异样。
她似乎总是知道得太多,也太超前。她的教学方法,她对时局精准到可怕的预判,她那些层出不穷的、与当下汴京格格不入却又极具效能的“技巧”和“框架”……
“先生……”
孙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您方才说……‘这个时代’?还有那些词……”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疑问已经再明白不过。
你是谁?你究竟从哪里来?
明晓正沉浸在如何进一步阐述“降维打击”策略的思绪中,闻言,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她抬起眼,恰好对上孙兖那双骤然变得锐利而困惑的眼睛。她发现这家伙只有在上课时才会叫她“先生”,而且他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求知或敬服,而是夹杂了审视与怀疑。
四目相对。
明晓知道自己是长期以“导师”自居、下意识用现代思维框架去解析事物的习惯,让她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破绽。而这个破绽,落在本就心思敏锐、又处于高强度思维训练下的孙兖眼中,被瞬间放大。
不能慌,也不能解释。任何多余的解释都是掩饰,只会加深怀疑。
她没有回答孙兖的问题,反而将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轻轻按在桌上,声音清晰而冷澈。
“孙兖!”
她直呼其名,打断了孙兖尚未完全成型的追问。
“你的注意力,应该放在哪里?”
明晓的目光紧紧锁住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放在琢磨我的只言片语上,还是放在理解这些能帮你破开考场迷障、直达核心的‘思维角度’和‘论述方法’上?”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离解试还有多久?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无关紧要的猜疑上?记住,你现在唯一的目标,是拿到那张榜帖!是写出能让考官眼前一亮的文章!至于别的……”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孙兖一眼,那里面似乎有警告,也有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疲惫或无奈,但随即又被更坚硬的冷静覆盖。
“……等你真正站到了那个位置上,或许自然会有答案。但现在……”
她重新拿起那本《历代改革得失摘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把你的全部心神,收回来。看懂这个‘剥笋法’,弄明白如何把你的见闻‘组装’成有力的论证。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孙兖被她骤然转变的气势和直指要害的诘问镇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头翻涌的疑虑,目光重新聚焦在面前的书册和图纸上,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
“先生教训的是,是学生分心了。”
他沉声道:“请先生继续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