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兖一句“一年半”说得斩钉截铁,可明晓心中却仍有隐忧。
她将教案收起,斟酌着开口:“公子既有此决心,小女子自当竭力相助。只是……”
她顿了顿:“科举虽是最正途,却非唯一入仕之途。朝廷取士之法,其实还有别的路。”
她整理思绪,将这几日查阅史料、结合见闻所得一一道来:“本朝选官,除科举正途外,尚有荫补、恩科、军功、胥吏晋升、捐纳等多种途径。”
她走到书案旁,取纸笔边写边说:“先说荫补。凡官员达到一定品级,其子弟、族人可蒙荫入仕。公子家中有无官宦亲族?若有五品以上官员,或可设法。”
孙兖摇头:“孙家世代经商,虽有些姻亲在朝,但多是五六品小官,且关系疏远。嫡母娘家倒有从四品的亲戚,但……”
他苦笑:“他们岂会帮我?”
明晓点头,继续道:“恩科是特例。遇皇家庆典、祥瑞等大事,朝廷会特开恩科,取士名额放宽,考试难度也稍减。但恩科何时开,全凭天意,不可期待。”
“军功一路。”
她在纸上写下这两字:“如今西北虽有小衅,但大规模战事已息。且公子是商贾子弟,从军搏功名,风险太大。”
孙兖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再有胥吏晋升。”
明晓笔尖顿了顿:“各衙门胥吏若勤勉能干,积年有功,经考核可晋升为官。但此路艰辛,晋至八九品小官已是极限,且常被科举出身者轻视。”
她抬头看向孙兖:“最后是捐纳。朝廷财政紧张时,常开捐纳之例,许富户捐钱粮换取官职或出身。但捐纳所得多是虚衔、散官,实权职位极少,且为清流所不齿。”
一口气说完这些,明晓放下笔:“这些路,各有门槛,各有局限。但比起科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或许……或许有更适合公子的。”
她观察着孙兖的神色。
他垂着眼,长久沉默,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
窗外传来瓦舍艺人的唱曲声,咿咿呀呀的,缠绵又苍凉,唱的是仕途坎坷、人生无常。
许久,孙兖缓缓摇头:“你说的这些路,我都知道。”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动摇:“荫补需靠家族,我没有;恩科靠运气,等不起;军功是搏命,我不敢;胥吏晋升是熬资历,太慢;捐纳……”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捐来的官,在孙家那些人眼里,仍是拿钱买的货色,上不得台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明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话虽俗,却是实情。在这汴京城,在这大宋朝,唯有科举出身的进士,才算是真正的‘清流’,才能真正挺直腰杆做人。”
明晓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绸衫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那挺直的脊梁里,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
“可是公子……”
她轻声说:“科举之路太过艰难。即便一切顺利,即便你真的能在一年半后及第,之后还要经铨选、待阙,或许又要等上三年五载才能得实职。而这些年里,孙家那边……”
“我知道。”
孙兖打断她,声音低沉:“我知道前路漫漫,知道嫡母会阻挠,知道可能到头来一场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明晓:“但若不走这条路,我还有什么?”
这话问得明晓一时语塞。
孙兖走回书案前,手指划过那些教案:“你说我整日与账本打交道,对商税熟悉。是,我熟悉。我熟悉怎么盘算利润,怎么打点关节,怎么在夹缝里求生。但你知道吗?每当我拿着账本去孙记总号,那些掌柜面上恭敬,眼里却都是轻蔑——一个庶子,一个靠着母亲嫁妆过活的庶子,也配来查账?”
他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你有所不知,嫡母所出的二哥,去年捐了个承事郎的虚衔,家里摆了三日宴席。可我母亲的绸缎庄去年盈利翻了一番,却无人提及。”
他顿了顿:“在这个世道,商贾之道做得再好,也只是‘末业’。唯有读书科举,才是‘正途’。”
明晓忽然明白了。
孙兖要的不只是功名,更是尊严,是那种能够让他堂堂正正站在人前,不必因庶子身份、因商贾出身而低人一等的尊严。
而这尊严,在这个时代,似乎只有科举能够给予。
“我明白了。”
她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专心走科举这条路。”
孙兖点点头,重新坐下。但坐下后,他却又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并没有这么坚定。”
明晓一怔。
孙兖看着案上那些字迹工整的教案,语气有些恍惚:“之前,我也曾想过科举。买了些书,请过塾师。但读不进去,总觉得那些之乎者也离我太远。后来便荒废了,整日与顾时他们混在一处,喝酒听曲,浑浑噩噩。”
他抬起眼,看向明晓:“直到遇见你。你说我能考,说我该考,还为我规划了这条路。那一日从瓦舍回来,我忽然觉得……好像眼前迷雾散开了一些,看见了一条能走的路。”
明晓心下一顿。
“可是为什么?”
孙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你的话,我就听得进去?为什么你写的这些教案,我就读得下去?”
他苦笑:“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窗外艺人的唱曲已换了调子,欢快的,活泼的,与这室内的沉重格格不入。
明晓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她能说什么呢?说她来自千年之后,见过更广阔的世界,知道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说她曾在另一个时空经历过更残酷的竞争,所以懂得如何高效学习?说她在孙兖身上看到了不甘平庸的闪光,所以愿意伸手拉一把?
都不能说。
最后,她只轻声说:“或许是因为,公子本就不是甘于庸碌之人。小女子只是……恰好递了把梯子。”
孙兖看着她,目光深幽,许久,点了点头:“或许吧。”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重新翻开教案:“继续讲《孟子》吧。方才说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语在策论中如何运用?”
明晓收敛心神,重新投入教学。
她结合本朝实例,讲解这句话的现实意义,从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士大夫精神,到当下朝廷赈灾济民的举措,再到如何将这种民本思想运用到具体的政策建议中。
孙兖听得认真,不时发问。明晓发现,他对这些关乎民生的议题确有天赋,常常能举一反三,将经典理论与实际见闻结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