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的身影刚从后角门消失,孙兖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转化为一种极快的行动力。他几乎是弹到书案前,将明晓留下的那张脉络图三两下揉成一团,塞进袖中,又快速扫视,将任何可能显示有第二人存在的痕迹,一杯未动的茶、砚台边沿新鲜的墨渍迅速抹去或调整。
做完这些,也不过几个呼吸间。前院丫鬟引导和环佩轻响已至中庭。孙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已无缝切换成一副带着恰到好处惊讶、些许受宠若惊、以及惯常那点玩世不恭的混合表情。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了整衣襟,快步迎出书房。
刚踏出房门,他便是一怔。
原本清净甚至有些冷落的别院前庭,此刻竟站了好几个人。除了一看便是大夫人的贴身嬷嬷和两个捧着暖炉、妆盒的大丫鬟外,竟然还多了四个穿着崭新水绿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年轻丫鬟,垂手立在廊下,低眉顺眼,但身段模样,俱是齐整。院子里,似乎连洒扫的粗使仆役都多了两个生面孔。
孙兖的桃花眼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心中冷笑。
阵仗不小啊。
“母亲!”
他扬起声音,笑容满面地快步走下台阶,对着刚被簇拥着走进月洞门的一位中年贵妇长揖到地:“今日是什么风,竟把您吹到儿子这陋室来了?可是儿子近日哪里做得不妥,劳动母亲亲自训示?”
来人正是孙家嫡母,孙兖父亲的正室,孙棠的亲母——李氏。她约莫四十许人,穿着暗紫色缠枝牡丹纹的锦缎袄裙,外罩玄色缂丝灰鼠披风,头戴点翠祥云冠,面容保养得宜,眉眼与孙棠有几分相似,只是线条更为冷硬精明。此刻,她脸上挂着得体甚至堪称温和的笑容,被仆妇丫鬟簇拥着,缓缓踱步进来,目光却已似不经意般,将这小院的前庭、正房、乃至孙兖身后的书房门廊,迅速扫视了一遍。
“兖儿快快起来,自家母子,何须如此多礼。”
孙李氏声音柔和,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孙兖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并非你做得不妥,是为娘听说,你前两日去了漱玉轩周老学士的诗会?”
孙兖心中警铃大作。消息传得可真快!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了点不好意思的赧然:“母亲也听说了?确是去了。那日……那日咱们铺子里恰好有一批上好的海南沉香要送到周世伯府上,掌柜的怕底下人毛手毛脚,儿子想着周世伯是长辈,许久未曾拜望,便亲自送了过去。正赶上府中有雅集,周世伯念旧,便留儿子坐了坐,凑个热闹罢了。儿子那点墨水,母亲您是知道的,不过是去开开眼界,贻笑大方。”
他解释得滴水不漏,将“主动参与”说成“恰逢其会、长辈盛情难却”,既抬高了周老学士的念旧情分,又贬低了自己的实际作用。
孙李氏听着,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哦?只是送香料?可我怎听人说,你在席间还作了一首咏虎诗,连欧阳永叔公都点头称许了呢?”
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探究。
孙兖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不知哪个多嘴的传得如此详细,面上却愈发惶恐:“母亲快别提了!那不过是儿子被周世伯点名,赶鸭子上架,胡乱诌了几句,狗尾续貂,徒惹人笑。欧阳公那是涵养好,不忍当面让儿子难堪,随口勉励两句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他将姿态放到最低,绝口不提诗的内容,只强调自己的侥幸与大人物的宽容。
孙李氏细细打量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骄矜或隐瞒的痕迹,但孙兖此刻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只有后辈在长辈面前谈及自己“胡闹”事迹时该有的羞惭与不安。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妄自菲薄。”
孙李氏终于移开目光,语气转为一种略带嗔怪的亲昵:“能入周老学士和欧阳公的眼,便是你的造化。你父亲若是知道,定然欣慰。咱们孙家是商贾出身,你兄长走的是科举正途,你若有心在文墨上也有所进益,将来兄弟互为臂助,光耀门楣,岂不是好?”
这话听起来是鼓励,实则处处是机锋。点明孙家出身,抬高孙棠的“正途”,将孙兖可能的“进益”限定在“臂助”之位。
孙兖听得心中讥讽,面上却连连点头:“母亲教诲的是。兄长天资卓绝,儿子拍马难及,只求不给父兄丢脸便是。”
孙李氏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话题一转,目光扫过廊下那四个新来的丫鬟,语气变得更为“关怀”:“说起来,我今日过来,也是瞧你这别院,着实冷清了些。你如今也大了,身边总不能老是顺子那几个毛头小子伺候,不够周全。前些日子,庄子上送来几个丫头,我看着还算伶俐本分,便想着拨两个过来,帮你打理打理院子,浆洗缝补,端茶递水,也让你起居便宜些。”
她说着,指了指那四个丫鬟:“喏,就是她们。春杏、夏荷、秋菊、冬梅,名字俗了些,人倒是老实。你瞧着,留两个合眼缘的使唤便是。”
孙兖看着那四个低眉顺眼、却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丫鬟,心中一片冰凉。什么庄子上送来的?只怕是这位嫡母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专门安插到他身边的眼线!
打理院子是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探查他近日反常的“进学”动向和交际,才是真!
他瞬间明白了今日这“突然来访”的实质。诗会之事是一个引子,嫡母这是不放心了,要在他身边按上钉子。
拒绝?不可能。
嫡母以“关怀”之名赏人,他若推拒,便是不识好歹,忤逆尊长,立刻就能被扣上不孝、骄纵的帽子。
孙兖脸上迅速堆起感激涕零的笑容,对着孙李氏又是深深一揖:“母亲处处为儿子着想,儿子感激不尽!这别院确是缺人打理,儿子正想找个由头向母亲求两个得力的人呢,没想到母亲就先想到了。母亲挑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他直起身,目光在那四个丫鬟身上随意一扫,仿佛真的在挑选:“儿子看……就春杏和秋菊吧,看着稳妥些。顺子那小子毛躁,正好有人管着他。”
他随意点了两个,毫无犹豫,显得坦然无比。
孙李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笑容更真切了些:“你满意就好。人既给了你,便是你院子里的人,好生使唤便是。若有不妥,尽管打发回来,母亲再与你换好的。”
她顿了顿,似不经意般又道:“对了,听说你近日时常闭门读书,甚是勤勉?可需母亲为你延请一位正经西席?”
图穷匕见。
孙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混杂着羞愧与逞强的神色:“母亲快别打趣儿子了!儿子哪是读书的料?不过是前些日子在外头……呃,见识了些乱七八糟的玩意,父亲训斥了几句,儿子面上下不来,这才躲在这别院里装装样子,免得父亲见了又生气。请西席?万万不敢劳动母亲,儿子自己胡乱翻两页书,不出三日便头昏脑涨,还是罢了,罢了。”
他将自己的“用功”完全归因于父亲的训斥和面子问题,并且刻意强调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胡乱翻书”、“头昏脑涨”,彻底打消对方疑心。
孙李氏果然被这番说辞带偏了重点,想到孙兖平日的行径,再看他此刻“坦白”的模样,心中那点疑虑消散大半,转而觉得这庶子果然还是那个不成器、只会耍小聪明应付差事的纨绔。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语气淡了下来:“既如此,你心中有数便好。莫要再惹你父亲生气。人既送到,我也该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恭送母亲!”
孙兖躬身,态度恭谨无比。
直到孙李氏的车驾消失在巷口,孙兖才慢慢直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厌烦和深深的戒备。
他转身,看向廊下那两个被留下的、名为“春杏”和“秋菊”的丫鬟。她们依旧低眉顺眼,但他知道,这是嫡母的眼睛。原来他就打发走过几批,没想到她还不死心。
他忽然想起方才匆忙离开的明晓。心头掠过一丝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