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寂静持续着,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规律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渗入。
孙兖长久地沉默着,那锐利的审视并未从明晓身上移开,反而像是在这昏暗光线中,更仔细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孤苦无依、却又满身谜团的女子。她低垂着头,脖颈微微绷直,一段纤细的、意外的白皙从粗糙的衣领边缘露出来,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格外醒目。她肩膀单薄,身形在宽大的旧男装里显得空落落的,确是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可偏偏是这样一个看似脆弱不堪的躯体里,装着让他屡屡感到意外、甚至棘手的东西。
狡猾?聪慧?捉摸不透?
他心里掂量着这几个词。她的解释,听起来悲情又合理,将一切异常推给一个已故的、爱杂学的父亲和一堆消失的杂书,简直是无懈可击的死无对证。可正是这份“完美”,让他心底那点疑虑像水底的暗礁,并未消失,只是暂时隐没。她太会随机应变,太懂得如何利用情势,甚至懂得如何示弱来博取空间。这绝不是一个寻常深闺女子该有的心智。
但……她的恐惧和求生欲,也是真的。那双此刻低垂、偶尔飞快偷瞄他反应的眼睛里,盛满了真实的惊惶,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这种真实与神秘的混合,让孙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棘手,甚至……一丝被挑起的兴趣。他惯常应付的人,要么是巴结奉承,要么是鄙夷不屑,要么是家族里那些带着明确目的的算计。像明晓这样,明明依附于他、却又似乎藏着独立内核,明明脆弱不堪、却又时不时能吐出点惊人东西的,还是头一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截白皙的脖颈上。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既然她把话“说开”了,承认了女子身份,那这副不伦不类的男装打扮,看着实在有些碍眼,也……多余了。
而且……会不会是还有后招,美人计或者其他阴谋诡计?
“罢了。”
他再次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里的寒意散去些许,恢复了几分平时的调子,却又似乎有些不同:“你这些说辞,我就暂信。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再东遮西掩,我要你用得到的地方,是你脑子里那些‘杂学’,不是看你演戏。”
他顿了顿,身体向后靠去,重新摆出那副慵懒姿态,目光却仍锁在明晓身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小事:“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你也承认是女子,以后在我这儿,就不必再扮男装了。看着别扭。明日换回女子的衣裳来。”
明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这话题的转换太过突兀,刚刚还在生死攸关的质问,怎么突然跳到着装上了?她一时摸不透孙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觉得女子身份已明,无需掩饰?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或控制?
但无论如何,这要求本身对她有利。整日束胸、压低嗓音、穿着粗糙不合身的男装,确实难受不便。能换回女装,至少身体上能松快些。
“是,公子。”
她压下疑惑,顺从地应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应允,似乎也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至少,眼前的危机,算是暂且渡过了吧?
翌日,明晓踏进孙家别院书房时,身上已不是那套灰扑扑的补丁男装。
她穿了一身浅黄色的粗布褶裙,是最普通、最廉价的布料,颜色甚至有些洗得旧发白,但已是她能找到的最体面的一套女装,这已经是原主留下的,恐怕是最好的一件出门衣裳了。衣裙显然不太合身,有些宽大,更衬得她身形纤细瘦弱,腰间用一条同色布带松松系住,勉强勾勒出一点少女的轮廓。
头发也仔细梳理过,虽无首饰,只用一根朴素木簪绾了个简单的髻,但鬓边垂落的几缕柔软发丝,却比昨日那生硬的束发显得自然柔和了许多。
她踏入书房的瞬间,正倚在窗边看似出神的孙兖闻声回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一刹那,孙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见过各色女子,艳丽的、娇柔的、温婉的、活泼的。
汴京繁华,他又是商贾之家出身,自认也算见识过不少颜色。可眼前这样子的明晓,却让他一时有些失语。
她确实瘦,瘦得下巴尖尖,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也带着长期的菜色,并不红润。但或许正是这份清瘦,反而凸显出她脸上清晰的轮廓,眉毛细长,并非时下流行的精心修剪的柳叶眉,而是天然带着些疏朗的弧度,眼睛不大,却格外清亮,眼瞳黑白分明,目光沉静地看过来时,没有寻常女子初见的羞怯闪躲,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一片澄澈的坦然,深处却像藏着看不见底的潭水,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紧紧抿着……
这绝非倾国倾城之貌,甚至因营养不良而减色不少。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奇怪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干净与……特别。
尤其那眼神,没有这个时代多数女子或娇羞或顺从或木然的神气,而是透着一种下意识的平静与专注,仿佛她站在那里,就只是站在那里,观察着,思考着,并不因自身境遇或面对之人而轻易卑微或慌乱。
那不卑不亢的姿态,并非强装,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还有那沉稳……
孙兖忽然想起她应对自己诘问时的条理,想起她背诵诗句时的镇定,那种沉稳,与她的年龄和处境极不相称,却奇异地融合在她身上。
阳光从窗棂透入,在她洗旧的裙角和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光晕。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口,微微颔首:“公子。”
声音依旧不高,却没了昨日刻意压低的粗嘎,恢复了女子原本的清音,虽不柔媚,却听得人耳根一清。
孙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干。他移开视线,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陌生的躁动。
他昨天让她换回女装,只是另一种试探。但此刻,他看着这个焕然一新却又似乎哪里没变的明晓,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之前那个穿着男装、灰头土脸的“明小哥”,他可以轻易地将她视为一个有些古怪、有待考察的“工具”或“谜题”。可眼前这个穿着女装、静静立在那里的清瘦少女,却让他无法再单纯地用之前的眼光看待。
她还是那个满身谜团、心思难测的明晓,可这具壳子,却忽然具备了某种具体的、属于女性的形态。而她那异于常人的沉稳眼神,在这种形态的映衬下,不仅没有削弱,反而更显出一种矛盾而刺目的吸引力。
麻烦。
孙兖心里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他忽然有些后悔昨日的随口一提了。
美人计吗……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到书案上,语气刻意恢复了平日的散漫,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来了就赶紧开始。今日讲什么?别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诗了。”
然而,他端起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眼角的余光,却仿佛不受控制地,再次瞥向那抹安静的浅黄色身影。
明晓并未察觉孙兖这瞬息间的复杂心绪,她只是依言走到书案旁,拿出准备好的文稿,开始讲解今日的内容。她的声音平稳,思路清晰,一如往常。
只是,书房里的空气,似乎悄然变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在阳光与墨香之间,无声地弥漫开来。
孙兖听着她的讲解,目光偶尔落在她握着笔杆的纤细手指,或低垂时露出的那一截依旧白皙的后颈上,心神却有些难以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