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翻开账册。
典型的古代流水账,密密麻麻的文字记载着“某日收某客官绸缎款若干”、“支某伙计工钱若干”、“付某染料铺货款若干”……条目繁杂,字迹不一,总结在每日末尾,月末再汇总。
因为曾经考过财务岗,现代复式记账法和清晰报表,她还是熟悉的,这账册显得原始而低效,但也并非不能看懂。
她快速浏览了几页,心中已有计较。
然后,她抬起头,对孙兖道:“郎君,可否借纸笔一用?还有……算盘。”
她指了指桌上那把黑漆算盘。
孙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自便,眼中兴味更浓,想看看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明晓铺开一张新纸,拿起毛笔,手感生疏,但勉强能写。
她先在最上方写下“上月初八收支款项归类析览”。
然后,她在纸面左侧画了三个竖栏,分别标上“收项”、“支项”、“类属”。
接着,她开始一边翻看账册,一边打算盘,一边在纸上记录。她不再按日期顺序,而是将同一性质的收支归类。
“收绸缎款,杭绸三匹,蜀锦两匹……归类为‘丝绸销售收入’。”
“支王二工钱……归类为‘人工薪酬’。”
“付李记染料铺……归类为‘原料采购’。”
“支店内茶水点心钱……归类为‘日常杂费’。”
她动作不算快,因为要适应算盘和毛笔,但思路极其清晰,归类毫不犹豫。
有些模棱两可的支出,比如一笔“支某官府吏员茶敬钱”,她稍微停顿,看向孙兖。
孙兖正看得入神,随口道:“那是常例,算……‘打点应酬’吧。”
明晓点点头,单独列了一栏“人情往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张全新的、按照现代简单收支分类法重新整理的“初八账目简表”出现在纸上。
虽然格式依然朴素,但比起原账册那流水般的记录,清晰了何止数倍!收入来源、支出去向、各大类金额一目了然,末尾还有她根据归类数据简单心算得出的“日结余”和几个主要支出占比。
她放下笔,将这张新表和原账册一同推到孙兖面前。
“郎君请看。此为同一日账目,两种记法。”
孙兖先看原账册,密密麻麻,再看明晓那张表,干净条理。他本就是商家子弟,哪怕不喜具体经营,耳濡目染之下,基本的账目敏感度还是有的。他立刻看出了区别!
“你这……”
他指着那张表,眼中闪过惊奇:“你这是将同类项目合并了?这样一看,哪项进得多,哪项花得多,确实清楚不少!尤其这‘占比’……嗯,有点意思。”
他指着“日常杂费”后面那个粗略的百分比数字:“往日只看总数,倒未细想这杂费竟也不少。”
“郎君明鉴。”
明晓适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干货”分享意味:“此不过是最粗浅的归类析账之法。若时日稍长,比如一月、一季、一年之账,皆可按此法归类统计,则贵号主要利润来自何种货品、最大成本消耗在何处、哪些杂支可能不甚合理,皆可一目了然。掌柜东家据此决策,是扩大某项货品进销,还是削减某项不必要的开支,便有据可依,而非全凭经验或感觉。”
她顿了顿,观察孙兖神色,见他听得认真,便继续加码:“此乃‘格物致知’在商道上的粗浅应用。将混沌账目‘格’开,分门别类,便能‘致’经营得失之‘知’。同理,于科举备考,亦是如此。将浩繁经义‘格’出重点脉络,将空泛策论‘格’出实用结构与论据,方能‘致’应试得法之‘知’。方法或许不同,其理一也。”
她巧妙地将这记账法与科举备考方法论统一在“格物致知”的理学大旗下,瞬间提升了格调,也更容易被接受。
孙兖盯着那张简表,又看看明晓,脸上的玩味和审视渐渐被一种真正的重视取代。
如果说之前的“纲要”还只是让他觉得“新奇有趣,或许有用”,那么眼前这手化繁为简、清晰明了的记账演示,则让他直观地感受到眼前这个臭小子确实有点真本事,而且这本事是立竿见影、能解决实际问题的。这可比单纯会掉书袋更让他看重。
“你从何处学得此法?”
孙兖问,语气不再轻佻。
“家传些许,自己琢磨些许。”
明晓含糊道,随即话锋转回正题:“某展示此粗浅技艺,并非班门弄斧,只是想向公子证明两点:其一,并非只会空谈虚言,于实务亦有可行之法;其二,无论是理账还是备考,得其法,则事半功倍。郎君天资聪颖,远胜常人,若能将这份聪颖,用对方法,集中于科举应试的几个关键点上,成效必当显着。”
她再次将话题拉回“合作”,但这次有了刚才的演示作为背书,分量截然不同。
孙兖靠在椅背上,手指缓缓敲着桌面,良久不语。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
明晓耐心等待着,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孙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三十日纲要’,我姑且信你几分。你这理账的法子,也确实……别致。不过……”
他坐直身体,目光如炬:“我孙兖虽不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合作可以,但须依我几条。”
“郎君请讲。”
明晓心知谈判进入关键,凝神倾听。
“第一……”
孙兖竖起一根手指:“所谓‘定制辅导’,地点、时间须由我定,且不得外传。你每次来,需得干净利落,莫引人注目。”
这是确保控制权和隐蔽性。
“理应如此。”
明晓点头。
“第二……”
第二根手指:“费用,按‘段’支付。我先付你‘验证期’之后第一旬的酬劳。若十日内,我觉得毫无进益,或你的法子纯粹胡闹,后续款项全无,你之前所付……嗯,就当赔我工夫钱。”
这是典型的商人思维,控制风险,分阶段投资。
明晓略一思索:“可。但第一旬酬劳,需足以让小某安心为郎君筹划,且包含纲要中承诺的范文深度解析与实时答疑。”
她需要启动资金活下去。
“可。第三……”
孙兖眼神变得锐利:“我要看到‘效果’。不是空口说白话的进步。十日内,你必须让我至少完整掌握两篇可用于州试的策论范文,包括破题、结构、填充,并理清《论语》前五篇的核心脉络与出题点,达到能应对简单问询的程度。届时我会……找人考校。若达不到……”
他笑了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你知道后果。”
这是具体的、可量化的考核指标,也是最大的挑战。时间紧,任务重,针对的还是孙兖这种基础薄弱、耐心有限的“学生”。
明晓心跳如鼓,但脸上竭力保持镇定。
她知道,这是对方在测试她的极限和能力,也是她证明价值的唯一机会。
她没有退缩,迎上孙兖的目光,清晰有力地回答:“可。十日内,必让郎君见到‘格物’之效。若不能,任凭郎君处置。”
孙兖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一丝心虚或慌乱,但只看到一片破釜沉舟的坚定和隐隐的自信。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带着点棋逢对手的意味:“好!有胆色。既如此……”
他扬声朝外道:“顺子,取十两纹银,并纸笔来。我与这位……嗯,小哥,立个字据。”
“小哥?”
明晓微怔。
“你自称‘散人’,总得有个称呼。看你打扮,便叫小哥吧。”
孙兖随意道,似乎并不在意她真实身份,只关注“合作”本身。
明晓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是松了一口气和涌起的斗志。
十两!
虽然距离一百两很远,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笔“巨款”,是活下去的资本,更是计划的真正开端。
很快,银子和纸笔送到。
孙兖口述,明晓执笔,孙兖嫌她字丑,但勉强能认,写下了一份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的“聘约”。
约定辅导内容、时间、地点、考核标准、酬劳支付方式以及保密条款。
明晓仔细看了,并无陷阱,便郑重签下“明晓”二字。
孙兖也盖了自己的私章。
银子入手,沉甸甸的冰凉触感却让明晓心里踏实了不少。
“明小哥……”
孙兖收起自己那份聘约,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但眼神深处多了一抹认真:“十日后,望你不会让我失望。我孙兖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定不负郎君所托。”
明晓躬身,将银子和自己的那份聘约小心收好。她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她不仅要在十天内让孙兖这个“纨绔学生”取得突破,还要时刻谨记自己“将计就计”扮演的角色,在孙家可能的耳目下,走好这根危险的钢丝。
走出绸缎庄,阳光有些刺眼。
明晓眯了眯眼,感受着怀里银两的重量和那份聘约的质感。
“第一步,站稳了。”
她低声自语,朝着米铺的方向走去。先吃饱肚子,然后,她需要立刻开始为孙兖量身打造那“两篇范文”和“前五篇核心脉络”。现代公考的策略,北宋科举的框架,还有对孙兖这个人性格与需求的精准拿捏,必须完美融合。
她的“科举培训”实战,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而孙兖,在账房窗后看着她瘦小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指摩挲着那份“三十日纲要”和那张记账简表,对身旁的顺子淡淡道:“派人,远远跟着,看看他落脚何处,平日与什么人来往。小心些,别被他发觉。”
“是,郎君。”
顺子领命,又忍不住问:“郎君,您真觉得这小子……能行?”
孙兖望着窗外繁华的街市,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行不行,十日后便知。不过……至少比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夫子,有趣多了,也……实在多了。”
他心中补充道。
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最好真的有点用。否则,我这“将计就计”的游戏,玩起来可就没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