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清韵阁。
孙兖果然又和几个朋友在雅座说笑。明晓没有贸然上前。她等到孙兖起身去更衣的间隙,算准了他回来的路径,在一个廊柱边“偶然”将那份修改过的“浅析”掉落在他的脚边。
“哎哟!”
明晓低呼一声,连忙去捡,手指却“不小心”将纸张展开,让上面那些特意加粗、直指核心的字句,恰好落入孙兖眼中。
孙兖本不在意,正要绕开,目光却被“商贾之家子弟”、“破‘徒知享乐’之成见”、“嫡庶……己之所长”这些字眼死死勾住。他脚步一顿。
明晓捡起纸,仿佛才看到他,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和一丝“被撞破秘密”的尴尬,迅速将纸藏到身后,低头就要走。
“站住。”
孙兖开口了,声音带着探究:“你手里拿的什么?”
鱼儿,似乎要咬钩了。
明晓背对着他,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随即换上忐忑的表情,慢慢转过身来。
她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更多的慌乱和无措,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节都有些发白。
“没、没什么……是我胡乱涂鸦的玩意儿,污了郎君的眼,这就走……”
说着又要转身。
“拿来我看看。”
孙兖上前一步,伸出手,语气不容拒绝。他刚才晃眼看到的几个词,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商贾子弟?徒知享乐?己之所长?这破纸上的话,怎么像专往他心窝子里戳?
明晓像是被吓住,犹豫片刻,才怯生生地将那张皱巴巴、却字迹工整的纸递了过去,头垂得很低,一副任人宰割的小可怜模样。
孙兖接过,就着廊下光线快速浏览。起初是随意,越看眉头拧得越紧,眼神也从不屑转为惊疑不定。这纸上写的……并非寻常迂腐书生之言。它直指明年春闱考官欧阳修的偏好,分析当前士子备考误区,甚至隐隐点出家族庶子如何在“务虚”的科举中展现“务实”长处……有些见解,连他那个眼高于顶的大哥都未必能说得如此清晰直白,且带着一股奇特的、直奔目标的犀利感。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依旧低着头、穿着寒酸的小子:“这是你写的?”
“是……是小某平日里听来往士子议论,自己瞎琢磨的……”
明晓声如蚊蚋,却悄悄调整了呼吸,准备切换状态。
“瞎琢磨?”
孙兖嗤笑一声,抖了抖纸张:“‘商贾之家子弟,若能从切身所感之货殖流通、市舶管理中窥得经世之道,发为议论,反易别开生面’……这也是你能琢磨出来的?”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审视:“谁派你来的?我大哥?还是我爹又想出什么新法子来点我?”
明晓心中一定,看来核心信息击中他了。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怯懦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坦然的目光。
“无人派我来。郎君若觉得这是圈套,将纸还我,我立刻就走,绝不再扰。”
她伸出手,语气不卑不亢。
这下反倒让孙兖愣住了。这变脸速度……有点意思。他捏着纸没松手,反而重新打量起明晓。脸是陌生的,眼神却不像一般市井小民或奴才。
“那你拦我路,掉这纸,意欲何为?总不会是巧合吧。”
“自然不是巧合。”
明晓收回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谦卑,多了点成竹在胸的意味:“实不相瞒,郎君家世显赫,丰神俊朗,然眉宇间常有郁结之色,出入书肆文会,却似难融其中。小人不才,于这科举应试一道,略有心得,见郎君似有进取之意却苦无门径,故冒昧以此‘浅析’相探,看郎君是否……真愿有所改变。”
孙兖被说中心事,面上有些挂不住,哼道:“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你是不是信口开河?就算你说中一二,又能如何?难道你还能替我考不成?”
“小某自然不能替郎君考。”
明晓摇头,话锋一转:“但或许能教郎君如何‘考得更好’,用更少的力气,博取更显眼的效果。郎君是聪明人,当知做事要讲方法,做生意要讲门道,这科举应试,同样有其‘门道’与‘方法’。”
“方法?”
孙兖挑眉,商人子弟的精明开始显露:“什么方法?值什么价?我凭什么信你?你若真有通天本事,何以在此……”
他扫了一眼明晓的衣着,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来了,核心谈判环节。
明晓早有准备。
“郎君问得好。”
她不急不躁,反而像在陈述一桩生意:“第一,方法是什么?非是让郎君头悬梁锥刺股苦读经史,而是针对郎君您的具体情况,家学背景、时间精力、目标诉求,定制一套‘备考策略’。比如,郎君自幼接触货殖,对钱粮流通、市井百态自有见地,此乃他人所无之长。策论之中,若能将此务实见地,与圣人之言巧妙结合,论述民生经济,岂不比那些只知空谈仁义的秀才更令人耳目一新?再比如,郎君不耐琐碎记忆,我可提炼经义核心,编成口诀图表,助您快速掌握要点,省时省力。”
孙兖眼神动了动,没说话,显然在衡量。
“第二,值什么价?”
明晓伸出三根手指:“我的要价,分三步。第一步,验证期。我可先为郎君免费提供一份针对您个人的‘州试突破简要方案’,内含未来一月学习重点、三篇可应对常见策论题的范文框架及破题要点、以及经义部分的关键记诵清单。郎君可自行验证其是否管用、是否与您之前所学不同。若觉得无用,分文不取,我自消失。”
“免费?”
孙兖狐疑。
“对,免费。因为我对自己的方法有信心,也相信郎君试过之后,自会看出价值。”
明晓语气笃定:“若验证有效,郎君觉得值得继续,我们再谈第二步‘定制辅导’的费用。费用不会低廉,因为这是为您一人量身打造、耗费心血的服务。但具体数额,我们可以根据郎君期望达成的目标来商议。比如,是确保通过州试,还是在州试中取得一个足够亮眼的排名,或是在下次家宴上能就某几个时务话题侃侃而谈,令尊刮目?”
她将“服务”与“结果”挂钩,这正是商人思维。
孙兖不由问道:“若达不到呢?”
“若按我的方案执行,却未能达成我们预先设定的、合理可行的目标。”
明晓直视他的眼睛:“第二步费用,分文不取。但第一步验证期成果,需郎君自行判断是否已有获益。”
孙兖快速盘算。
先免费试用,有效再付费,无效或最终结果不符可扣减或不付……听起来自己似乎没什么损失?最大的风险不过是浪费点时间。但万一有用呢?他太需要一些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了。
“你如何保证你的‘方法’一定适合我?科举又不是儿戏。”
孙兖仍有疑虑,但语气已不似最初强硬。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凭什么信我。”
明晓从怀中小心地又掏出几页更破旧的纸,上面密密麻麻是她这些天在寒士“研讨会”上归纳整理的部分要点摘要、简易图表和反馈记录。
“郎君请看,这是我近日与一些备考士子交流切磋时所用的小计。他们中或许无公子家资,但渴望科举之心无异。通过这些交流,我不断验证、修正方法,确保其直击应试要害,而非闭门造车。郎君若不信,亦可稍加打探,东南角邸店区,是否近日有个‘无名散人’于老槐树下与寒士论学,所言是否有些新意。”
孙兖接过那几页满是字迹、甚至沾着点茶渍的纸,快速浏览。上面的内容确实与他以往在学塾里听到的、看到的书上都不同,更简洁,更条理,更……功利地指向“考试得分”。他心中信了五六分。
这小子,似乎真有点不一样的门道。
“就算你说的有理。”
他将纸张递回,双手抱胸,恢复了那副纨绔却精明的姿态:“我孙兖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冤大头。你的‘验证方案’,我要先看。若我觉得是糊弄人的,一切免谈。若我觉得……尚可,具体怎么合作,费用几何,须得立下字据,条款分明。我孙家做生意,讲究的是清清楚楚,童叟无欺。”
明晓心中大石落地,鱼儿不仅咬了钩,还开始讨价还价了,这说明他真有兴趣了。
她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郑重其事地点头:“理应如此。明日此时,此地,我将‘州试突破简要方案’初稿奉上。至于字据,待郎君认可方案价值后,由公子拟定条款,只要公平合理,无有不从。”
“好!”
孙兖一拍廊柱,似乎做了个决定,眼神锐利地看着明晓。
“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不过,你若敢耍花样,或泄露今日之事……”
他未尽的话语里带着威胁。
“郎君放心。”
明晓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又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某所求,不过是以一技之长,谋个活路,顺便……助真正有潜质的人,少走弯路。与郎君合作,于我而言,是笔绝佳的‘投资’,我只会倾尽全力,让这笔‘投资’物超所值。”
她把“投资”二字咬得清晰。
孙兖听懂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算是满意又带着点探究的神色。这人,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不同于常人的……精明和直接,倒不让人讨厌。
“那就明日见分晓。”
孙兖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往雅座走去,背影似乎都松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