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谨身殿西暖阁。
没有药案,也没有犯人。
只有账。
户部的粮册堆在长案左侧,兵部的军册摆在右侧,五军都督府送来的军马、甲械与卫所缺额压在中间。
十几名官员分列两旁。
无人开口。
屋里只剩两名户部书吏拨动算筹的轻响。
朱标坐在靠窗的软椅上,膝头盖着薄毯。连日问案耗去了太多精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比最初病醒时多了几分精神。
朱元璋坐在上首。
朱棣与蓝玉分立两侧。
一人翻着北平边仓册,一人盯着宣府军马簿,脸色都不好看。
过了许久,朱元璋抬眼。
“算完没有?”
户部尚书立即出班,捧起账册。
“回陛下,已经核出大概。”
“说。”
“今岁夏税尚未尽收入库,直隶诸府漕粮也有数处迟滞。京仓存粮看似不少,却需供京师百官、禁军与诸卫日常所用。”
“北平、开平、辽东诸边仓,账面所存粮草,扣去旧欠、霉损与不可轻动的守城储粮,只够维持现有守军。”
朱棣合上边仓册。
“够多久?”
户部尚书低声道:“不增兵,不出塞,可支半年。”
“若增兵呢?”
“北平增兵一万,以三月计,仅军卒口粮便是一笔。再算战马精料、沿途运损、民夫口粮与边堡预储,至少还缺粮十余万石。”
“若诸边同时整军备战?”
户部尚书额头见汗。
“最多两月,户部便要拆东补西。”
蓝玉冷笑一声。
“两月?”
“骑兵还没走到边外,户部先把粮袋翻空了?”
户部尚书低下头,没有接话。
蓝玉将军马簿摊在案上。
“宣府册上有马两万三千余匹,能即刻上阵的不足一万五。”
“剩下的呢?”
兵部一名侍郎迟疑道:“或老、或病,另有部分分散在各卫……”
蓝玉看向他:“说清楚。”
那侍郎脸色发白。
“有数千匹,只在册上。”
西暖阁里顿时更静。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册上有马,马厩里没有。”
“账上有粮,粮仓里不够。”
“兵部有兵,户部养不起。”
他扫过满屋官员。
“你们拿什么守边?”
无人敢答。
朱标翻开北平军册。
“燕王。”
朱棣拱手:“臣弟在。”
“若只做边外试探,不求决战,先清探骑、摸粮道,再前推一两处据点,需要多少人?”
朱棣没有急着报数。
他走到北疆舆图前,手指从北平向西划过。
“精骑五千,步卒三千。另需工匠、运粮兵与民夫。”
“若只探敌虚实、截小股粮道,兵不宜太多。人越多,粮道越长,行迹也越难藏。”
蓝玉看着舆图:“八千人就敢出去?”
朱棣看了他一眼。
“打探骑,不是与北元主力会战。”
“真撞上大股人马,该退就退,不拿人命逞强。”
蓝玉没有反驳。
朱标又问:“若要在边外筑一座小堡呢?”
“最费的不是兵。”
朱棣道:“是粮车、木料、石灰、铁器,还有真正懂筑城的匠人。”
“堡筑到一半,粮先断了,留下的不是据点,是送给敌人的靶子。”
朱标看向户部。
“八千兵出塞一月,再筑一座小堡,户部能不能支?”
户部尚书沉默片刻。
“能。”
“但只能保一处。”
“若再添火器、军医、工匠营和备用甲械,便需另筹一笔。”
朱标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要听的真话。
不是满朝喊着出兵。
而是把大明此刻究竟能走几步,清清楚楚算出来。
一名户部侍郎出班道:“殿下,若边事紧迫,可向江南诸府加征一成夏税,或预征来年秋粮。”
朱标抬起眼。
“预征来年秋粮?”
户部侍郎低头:“只是权宜之计。”
“今年的粮还没收齐,就先收明年的。”
朱标问:“若明年有水旱呢?”
那人答不上来。
“若百姓交不出来呢?”
“可令地方折银……”
“折了银,他们拿什么买种、修农具、熬过青黄不接?”
朱标合上军册。
“北元还没打进来,你先把大明百姓的锅砸了?”
户部侍郎扑通跪下。
“臣不敢!”
朱标的声音并不高。
“孤要的是北伐。”
“不是先把大明百姓伐一遍。”
几名户部官员同时垂下头。
朱元璋看着朱标,没有说话。
户部尚书迟疑道:“若不加征、不预征,便只能从盐课、商税与内帑里想办法。”
“盐课不能乱动。”
朱标道:“盐引牵着边粮,稍有差错,边镇先乱。”
“商税可以查漏补缺,却不能今日缺钱,明日便把天下商户都当成待宰的肥羊。”
他抬头看向朱元璋。
“父皇,儿臣以为,这笔账必须分开。”
朱元璋道:“怎么分?”
朱标命人取来三本空册,依次摆在长案上。
“第一本,记现有边军日常守备。”
“该给的粮、布与军饷,一分不能少。这是朝廷常项,不能借北伐之名乱添,也不能因为国库吃紧便克扣。”
他把第二本推到朱棣面前。
“第二本,记日后北边用兵。”
“主粮由户部、边仓与沿线卫所共同承担。父皇内帑可以救急,却不能让一场国战只靠内帑撑着。”
朱元璋点了一下头。
“第三本呢?”
“记新增之用。”
朱标道:“火器营补练、工匠营、军医营、甲械改制、筑堡材料与各项试验,都从这里支取。”
户部尚书听出了其中意思。
“殿下要把新军、新器之费,从大军常项中单列?”
“不错。”
“所有新试验都向户部伸手,户部不敢给,兵部也不敢试。”
“可若把整场北伐都压在几样买卖上,同样是胡闹。”
朱标环视众人。
“盐、酒、香料与冶铁,日后若能得利,只养这一部分新增之费。”
“北伐主力、主粮和边仓,仍按朝廷常制承担。”
户部尚书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太子拿出几样营生,便让户部从此不管数万大军。
那不是富国。
是拿国事当赌局。
朱棣看向第三本空册。
“第一笔本钱从何而来?”
朱标问户部尚书:“吕氏一案已经追缴多少财物?”
“陈守礼、秦氏及相关经手人的家产仍在清点。眼下已查明的银、田契与器物,折算约两万余两。”
朱标道:“两万两只能解一时之急。”
“盐试、炉场、工钱、军医与火器几处一铺开,第一轮都未必撑得稳。”
蓝玉盯着军马册。
“账上少的八千匹马,先追回来。”
“有人吞了,就抄家补账;马若病死了,便查为何还挂在册上。”
朱标看了他一眼。
“这笔亏空当然要查。”
“但先验马、对册、定经手人。”
“不能因为朝廷缺钱,便先把所有人定成贪官,再去凑罪证。”
蓝玉沉默片刻,点头道:“臣明白。”
朱标这才看向朱元璋。
“第一笔本钱,儿臣请父皇从内帑拨出。”
“多少?”
“五万两。”
几名户部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
五万两不是小数目,却远远撑不起一场北伐。
朱元璋问:“五万两能做什么?”
“能立一个开头。”
朱标指向第三本空册。
“儿臣请设利国监。”
“先领五万两本钱,此后所得之利,也尽归其中。”
“每十日送户部核账,每月由都察院查验。银钱只许用于格物试验、军器改制、工匠营、军医营与火器营。”
“不得挪去给百官添俸。”
“不得拿去替户部填旧窟窿。”
“更不得有人借北伐之名,伸手分利。”
户部尚书问:“若所试皆败呢?”
“以五万两为限。”
朱标道:“若没有一项能够照样重做、推广他处的成果,不得再追加一两。”
“试验有成有败。”
“可败在哪里,耗了多少料,是谁定的法子,都必须入册。”
“钱可以花在失败上,不能花在糊涂上。”
朱元璋盯着三本空册看了许久。
“你拿咱五万两,准备先做什么?”
朱标翻开工部送来的军器造价册。
“先看盐与铁。”
户部一名官员道:“盐归户部,铁器督造归工部。利国监再插进来,恐有事权混杂之弊。”
“所以利国监不管天下盐铁。”
朱标道:“只设小场试验,只核料耗与成品。”
“做成了,法子交户部、工部依制推广。”
“做不成,便把错处留下,免得后人再烧同样的冤枉钱。”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
“若五万两全败了呢?”
“儿臣亲自把账送到父皇案前请罪。”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
“准设利国监。”
“内帑拨银五万两。”
“户部、都察院各派一人核账。”
“三日内,把监官、匠籍、采买、核验和奖惩章程拟出来,送咱过目。”
“谁敢往里面伸手,咱剁了他的手。”
户部与都察院官员同时领旨。
朱标没有露出轻松之色。
钱有了。
却只有五万两。
这笔钱必须尽快换成做得出、算得清,并且换一处炉场也能照样做成的成果。
他翻到工部军器册最后一页。
上面记着各地生铁、熟铁、甲片与箭镞的耗损。
同样一百斤铁料,有的军器局能留下七十余斤可用铁器,有的却只能留下五十余斤。
工部给出的解释只有四个字。
炉火不齐。
朱标抬头:“工部谁最懂冶铁?”
工部侍郎犹豫片刻。
“各司郎中皆能依章督造。”
他顿了一下,又道:“至于炉前火候、铁水成色与何时出炉,臣不敢说他们胜过匠首。”
“既然不如匠首。”
朱标把军器册放在案上。
“为何一炉成废,只问督造官,不问真正守炉的人?”
工部侍郎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
朱标道:“明日,把工部负责冶铁的官员带来。”
“再从应天附近炉场,挑十名真正烧过好铁的匠人。”
“官员站左边。”
“匠人站右边。”
他看着那一页触目惊心的耗损数字。
“孤要看看。”
“满朝进士究竟懂的是铁。”
“还是只懂工部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