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领命当日,便离了京师。
没有凉国公仪仗,也没有成队亲兵。他只挑了八名跟随多年的旧部,换下官服,沿凤阳驿道昼夜赶路。
朱标要的是活口。
蓝玉记得很清楚。
三日后,东宫偏殿。
陈守礼被押进来时,脚上镣铐拖过地砖,发出一阵刺耳轻响。
他比被拿时瘦了一圈,官袍早已剥去,只剩一身灰白囚衣。进殿后,他先看见榻上的朱标,又看见案边那页从旧药库砖缝中取出的脉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齐泰奉命坐在侧席。
案中每一句问话,都有专吏同步落册。朱标留下他,不是陪审,是让外朝亲眼看着,这案子如何问,证据如何落。
“陈守礼。”
朱标靠在软枕上,声音不高。
“这页脉案,你藏了多少年?”
陈守礼伏地:“臣……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朱标没有动怒。
“你逃出宫时没有带走它,也没有一把火烧了它,反而藏进旧药库砖缝。”
“你怕它被人找到,又怕它永远没人找到。”
陈守礼肩膀一颤。
朱标看着他。
“你留的不是证据。”
“是你自己的命。”
偏殿里静了下来。
陈守礼额头贴着地砖,半晌没有出声。
朱标继续道:“皇太子妃常氏临终前,脉象虽弱,尚未见绝。你临时改了汤药,亥时病势骤转。送药的是阿棠,签押的是你。”
“如今阿棠生死不明,你却逃了。”
“你不是怕孤查到你改药。”
“你是怕真正下令的人,把所有罪都压到你头上。”
陈守礼猛地抬头。
只这一眼,齐泰便知道,朱标问中了。
陈守礼嘴唇发抖,仍咬牙道:“臣只是奉医嘱调方。太子妃当年病重,药有增减,本属常事。”
朱标道:“谁的医嘱?”
“太医院会诊。”
“会诊记录呢?”
陈守礼答不上来。
“为什么缺的偏偏是这一页?”
陈守礼额头渗出冷汗。
朱标不给他喘息:“为何阿棠被记成病亡,却没有尸首?为何秦嬷嬷替药车签验牌?为何十四年后,孤病危这一夜,改药签押上又有你的名字?”
每问一句,陈守礼的背便往下塌一分。
最后,他整个人伏在地上,声音已经哑了。
“臣没有害太子妃。”
“臣只是签了字。”
朱标眼神一冷:“谁让你签的?”
陈守礼闭上眼。
许久后,他才挤出一句:“东宫内宅送来的口信。”
“谁送的?”
“秦嬷嬷。”
朱允熥站在朱标身侧,脸色瞬间白了。
朱标却没有追问吕氏。
秦嬷嬷是谁的人,满殿都知道。
可人人都知道,不等于案卷上已经钉死。
“口信说了什么?”
陈守礼喉结滚动:“说太子妃夜里心悸,原方太缓,要换一盏见效快的药。臣看过那盏药,药性虽重,却不至于……”
他忽然住口。
朱标道:“不至于什么?”
陈守礼低下头:“不至于当夜便绝。”
偏殿里仿佛骤然冷了一层。
齐泰按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再没有替程序说一句话。
朱标盯着陈守礼:“所以送到榻前的药,和你看过的不是同一碗。”
陈守礼浑身发抖。
“臣不知道。”
“臣真的不知道。”
朱标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眼底却没有半分松动。
“你最好祈求阿棠还活着。”
“她若死了,你就是最后一个见过那盏药的人。”
陈守礼猛地磕头:“殿下饶命!臣愿招,臣什么都愿招!”
“孤不要你为了活命乱咬人。”
朱标道:“把你知道的,一件件写清楚。哪一日,什么时辰,谁传口信,谁在场,谁碰过药。”
“少一处,锦衣卫便陪你慢慢想。”
陈守礼被拖下去后,齐泰沉默良久。
“殿下始终没有问吕氏。”
朱标看向他:“问了,她便会认?”
齐泰不语。
“孤要的不是人人都猜得到。”
朱标道:“孤要的是她赖不掉。”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锦衣卫捧着蓝玉急报入殿。
“殿下,凤阳来报。”
朱标展开急报。
蓝玉先按路引上的车户籍贯,查到当年经手的车行,又从凤阳驿站旧簿里翻出换马记录,顺着那一栏早已褪色的姓名,找到府城外一名瘸腿老车夫。
十四年前那一夜,车里不是药材。
是一个被捆住手脚、昏迷不醒的年轻宫女。
送车的人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把人送到凤阳城外一处皇庄。途中女子醒过一次,反复说了两个字。
阿棠。
朱标抬眼:“人呢?”
锦衣卫道:“凉国公已经找到那处旧庄。”
凤阳城外,旧庄木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蓝玉站在门前,身后只有八个人。
他没有让旧部四散搜庄,只命四人守住前后出口,余下四人跟在身侧。
庄头跪在泥地里,连声说庄里没有什么宫女。
蓝玉把一张泛黄的换马簿扔到他面前。
“十四年前,东宫药车送来一个女人。”
“当夜接车的人,是你爹。”
庄头的脸顿时白了。
蓝玉俯身看着他。
“我今日只带八个人来,是太子殿下要活口。”
“你再说一句没有,我便把你爹留下的账、你这些年的田契和皇庄名册,一并送进锦衣卫。”
庄头撑不到十息,便指向庄后。
阿棠没有被关在地牢里。
她早已被改了姓名,嫁给庄里一个哑巴佃户,住在最偏的一间土屋。没有路引,不许出庄,也不许与识字的人往来。右手两根手指常年蜷着,是当年逃跑时被打断后落下的伤。
老庄头临死前还反复交代:人必须活着。
若有一日东宫追查,就把换药、盗药的罪全推到她身上。
蓝玉听完,只觉得胸口那团火更冷了。
门外有人喊出“凉国公”三个字时,屋里的木盆啪地落在地上。
女人转身便往后窗跑。
蓝玉站在门口,只叫了一声。
“阿棠。”
女人浑身僵住。
“太子殿下还活着。”
“朱允熥也活着。”
阿棠慢慢回过头。
她看清蓝玉的脸,嘴唇颤了几下,忽然跪倒。
“舅老爷……”
这一声出口,蓝玉眼里的杀意险些再次压不住。
他握紧拳,到底没有进去拽人。
“跟我回京。”
阿棠拼命摇头,脸上尽是恐惧。
“不能回……回去三殿下会死。”
蓝玉眼神骤冷。
阿棠哭道:“秦嬷嬷说过,奴婢若敢回京开口,三殿下便会和大殿下一样。收留奴婢的庄户,也一个活不了。”
蓝玉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秦嬷嬷如今自身难保。”
“吕氏也已被太子殿下收权。”
“你回去,不是送死。”
“是替你家娘娘,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阿棠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问:“三殿下……如今还好吗?”
蓝玉喉头发紧。
“他在太子身边。”
“也在等一个人,告诉他母亲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五日后,东宫偏殿。
阿棠被带进来时,朱允熥正站在朱标榻边。
她只看了孩子一眼,便像被抽走了骨头,扑通跪下。
“像。”
“太像娘娘了。”
朱允熥愣在原地。
阿棠膝行两步,想靠近,又不敢,只能伏地痛哭。
朱标看着她。
从前,常氏只是史书里早逝的皇太子妃。
可这一刻,阿棠的哭声落进耳中,他胸口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一些不属于后世博士的细碎画面,从记忆深处闪过。
春日窗边的笑。
替他系冠带的手。
还有一个女子抱着年幼的允熥,轻声唤他“殿下”。
朱标按住榻沿,指节发白。
常氏不再只是案卷上的名字。
那是他的妻。
“抬头。”
阿棠泪流满面地抬起脸。
朱标问:“常氏临终前,那盏药是谁送进去的?”
阿棠身体一颤。
“是奴婢端进去的。”
“可药不是奴婢从药炉取的。”
她哭着道:“陈太医验过一盏。奴婢正要端走,秦嬷嬷却把人都赶了出去。等奴婢再进去,案上已换成另一只碗。”
“娘娘只喝了几口,便说味道不对。”
朱允熥的手一下攥紧。
朱标声音更低:“然后呢?”
“娘娘很快便喘不上气。她抓住奴婢的手,让奴婢去找殿下。”
“可奴婢没能走出西廊。”
阿棠抬起蜷曲的右手,泣不成声。
“他们说奴婢病死了,把奴婢装进空药车,送出了宫。”
蓝玉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死死压着没有动。
朱标问:“常氏最后还说了什么?”
阿棠忽然抬头。
她像又回到了十四年前那个最不愿触碰的夜晚。
“娘娘最后清醒时,叮嘱奴婢一句话。”
偏殿里,再没有人出声。
阿棠一字一顿道:
“雄英往后……万不可再交由秦嬷嬷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