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时光过去大半,最后一丝春寒被初夏的阳光彻底驱散。
持续的高强度劳作终于告一段落,李云天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由他规划、由众人汗水浇灌出的无垠绿色,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炙热的阳光晒在皮肤上,有些发烫,但心中那股紧绷了许久的弦,总算可以暂时松弛下来。
接下来,是田间管理、是除草追肥、是看顾着这片绿色海洋孕育出金色的果实。
休息了不过短短三日,筋骨间的酸痛尚未完全消退,李云天便又找上了李忠林。这一次,是为了房子扩建之事。
他心中规划清晰:新房这边,如今住着自家兄妹和吴氏、周叔以及赵家三口,虽不算拥挤,但后续人口肯定还要增加,先有房屋终将不够用。
况且,随着葛粉产量稳定,家中存粮的仓库、杂物、待售的葛粉的库存、各种农具、乃至日后可能更多的产出,都需要专门的仓房存放;
葛根的清洗、捣浆、沉淀、晾晒,也需要一个更规整、更高效的加工场所,不能再像如今这般在老房院子里将就。
因此,新房必须扩建,增建厢房给人住,加盖仓房和专门的加工房。
而老宅那边,养殖规模眼见着要扩大。现有的猪圈、鸡舍鸭笼都已显局促,且分散简陋,不利于管理。
他计划在老宅后院,规划出一片更整齐、更卫生的养殖区,分别建起更宽敞结实的牛棚、猪圈、鸡舍和鸭棚,甚至预留出未来可能扩展的空间。
听完李云天条理分明的打算,李忠林不禁再次感慨这少年心思之缜密、眼光之长远。
有了去年合作建房烧窑的顺利经验,眼下又不是农忙时节,村里的壮劳力正有空闲,李忠林当即爽快地拍板应承下来。
很快,李山村再次热闹起来。李忠林登高一呼,组织起人手,比去年更加得心应手。
伐木队带着斧锯进了后山,挑选笔直粗壮的杉木、松木;
挖土和泥的汉子们在选定好的土质肥沃处忙碌起来,制作砖坯、瓦坯;
妇孺们则负责收集晾晒柴草,为不久后的窑火准备充足的“粮食”。
晒场上,一排排新制的砖坯瓦坯整齐排列,沐浴着日渐炽烈的阳光;
空地上,砍伐下来的原木堆成了小山,散发着清新的木香。
整个村子仿佛一架精密运作的器械,围绕着李家扩建的蓝图,有条不紊地运转开来,处处洋溢着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景象。
这一次,李云天对李忠林和负责采买的族人交代得很清楚:砖瓦木料,不必限量,只要是合用、质量好的,能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他有这个底气。
年前辛苦积攒下的存银尚有五百余两;县衙因曲辕犁赏赐的三百两,还原封未动;
这小半年来,葛粉生意稳定,前后已进账九百多两。
粗略一算,他手头的存银已然突破了一千七百两!
而且,只要与悦来酒楼的合作不断,每月还有至少二百七十多两银子稳稳进账。
家中每日还能产出三百余斤品质上乘的葛粉,这就是流动的底气。
他并不担心会因此掏空家底,相反,他深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在安身立命、发展生产的根本投入上,绝不能吝啬。
就在河县这个名为李山村的小小山坳里,因一个少年的雄心与实干,而沉浸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氛围中时。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大周朝京城,巍峨肃穆的皇宫大殿之上,一场因他而起的议论,正在进行。
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庄重。
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户部尚书手持玉笏,出班奏道:“陛下,两月之前河县县令所呈之‘曲辕犁’及奏报,经工部匠作监反复验看、于皇庄实地试用,证实其所言非虚。
此犁结构精巧,尤以弯曲之辕为关键,确可省畜力过半,省人力三成有余,且转向灵便,深浅可调,于各类田土皆颇适用。
若推广天下,必能大增耕垦之效,实乃利国利民之重器。”
龙椅之上,皇帝李为民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另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古板的御史却出列,持不同意见:“陛下,臣闻此物乃一乡野稚子所创。
农事乃国之根本,千百年皆循旧法,骤然更改,恐有违天时地利。
且大肆推广,必兴劳作,若民间争相效仿奇技淫巧,恐舍本逐末,荒废了敦本务实之心。
依臣之见,可予那孩童些许赏赐,此物则存档于工部即可,不必劳师动众,待试用三年,确定其功效之后再遍行天下。”
这时,一位曾在地方为官多年、深知农事艰辛的工部司农寺的官员出言反驳:“王御史此言差矣!岂不闻‘民以食为天’?
农具改良,直接关乎粮产多寡,百姓饥饱。此犁既已验证有效,能省时省力,使贫瘠之地得多垦,使壮年之夫得余力,此乃实实在在的‘本’和‘实’,何来‘奇技淫巧’之说?若因循守旧,固步自封,方才是误国误民!”
户部尚书再次也补充道:“陛下,臣等已核算过,此犁制造不难,各地铁匠木匠稍加点拨便可打造,所需铁料木料亦非罕物。
推广之成本,远低于其所能增之产出。河县县令奏报中言,其县内一山村已因率先使用此犁,春耕效率大增,民心颇振。”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有赞同大力推广者,有主张谨慎缓行者,也有如那位王御史般,对源头出自“稚子”而心存疑虑者。
但无论如何,那个远在河县深山、名叫李云天的少年,以及他所改进的曲辕犁,其名其事,已真真切切地传入了大周朝权力中枢的耳中,成为关乎国计民生议题的一部分。
遥远的山村建设与帝国高层的议政,因一架弯弯的木犁,产生了微妙而真实的联系。
皇帝李为民端坐其上,听着臣子们的争论,目光深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显然也在权衡着这架小小新犁背后,可能带来的巨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