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午后来的,来的时候茶刚沏上。港岛机房传了整整一页纸,传真机吐得比平时都久:还珠第三部四十集,最后一盘带子过完最后一遍技术检看,声音字幕全齐,交付。
传真还没焐热,周萍蓉的电话就追进来了,隔着听筒都听得见她翻纸的声音。
“回执齐啦,一张不缺。档排进七月了,上半月最好的一块台里给了咱们。预告片明晚就上,两个台轮流,一天两回呗。”
报告完,她问首播要不要办一场看片会。
“不办,”他说,“预告片天天见,比什么会都强。”
周萍蓉应得快,说好嘞,那她这边就把日子钉死,招商那头脖子都等长了。
过了半天,她又不大放心似的打了回来。
“还有个事,预告片挂哪个点,台里让咱们自己报。”
“报晚饭前那一档。”
“那一档贵呀。”
“贵有贵的道理。”他说,“饭桌上的人手空着,眼睛闲得慌,这时候递什么,人家接什么。”
“那成,我这就回话去。”她把笔在纸上划了两下,“王导,这回可真是要上了啊。”
挂了电话,他在传真末页签了字,又把开播的日子抄给会计,让账按日子倒排,别的先都不动。这一页纸他等了小两年,真拿到手里,反倒没什么可说的。
会计接过那页纸,问了一句:“日子倒排,头一笔挂在哪儿?”
“挂在开播那天。”他说,“广告的账从开播算,片子的账从交付算,两头不混。”
“那要是播到一半停了呢?”
“不停。”他说,“片子在库里,日子在墙上,剩下的就是照着过日子。”
他把传真折好,压在台历底下;台历正翻在六月。
这一回它是四十盘带子,一集一集从机房的灯底下过出来,过到最后,连检看单的纸角都被翻软了。
六月七号,头一科。王井的车在考点外的路口等灯,一排出租车贴着边道慢慢过去,车头的红绸带一闪而过,红得晃眼。
后来他才听说,那是车队几个师傅自己系的,说谁家没有考生,就出来送送别人家的孩子。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外头的声音一下涌了进来。
路口对面,树荫底下站满了家长,扇子摇得哗哗响。有位妈妈把文具袋翻来覆去数了两遍,数完塞回孩子手里,又给整了整衣领。
有个孩子快进考场了又折回来,冲家长挥了挥手里的袋子,又跑进去;家长笑着摆手:“快进去吧,看路。”
电台里插播了一条:城南一位考生的准考证落家里了,家里正往考场送,路上碰见的车让一让。
过了半个钟头,又播了后续,说送到了,孩子进场了,播音员顿了顿,补了一句:“都别慌啊。”
司机回头说:“今儿个全是送考的,咱慢点开呗。”王井嗯了一声。
到了地方,他让车停远些,别占着道。头一回六月里开考,比往年早了一个月。
这一周,剧组里家里有考生的师傅们都放了假,工钱照记;有人提议在公告栏贴个说明,他说不用贴,各家自己有数就行。
前世一句带过。这一世他站在路口看,树荫不够分,可谁都让着孩子。
港岛的雨,连着下了几天。黎枳收工出棚的时候,雨刚停,台阶湿得发亮,风里带着水汽和一点海腥。海上的云缝里亮出一线白,风把招牌上的水珠子一串串抖下来。
街市口的摊子又摆了出来,菜筐里的青菜还挂着水珠,像是把攒了两个月的生意一口气摊开了。
这两个月,她学会了不多问,灯亮就上工,灯灭就回家。四月底那阵子,她托北上的道具师傅捎过一包凉茶,牛皮纸包着,二十来小袋。师傅回来只说送到前台了。
师弟没提这茬,她也没问。凉茶放不住,两个月,早该过了味。
棚里的灯,是前阵子一盏盏亮回来的。棚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设备的嗡嗡声。今天排的是补录,她配完最后一句词,摘下监听耳机挂在钩上,话筒杆静静地立在灯底下。
“黎姐,再来一遍不?”棚里的小伙子隔着玻璃喊。她摇摇头:“不用啦,刚才那条,气是顺的。”
下楼就是茶餐厅,玻璃门上新贴了红纸:外买自取。
“卖”字写成了“买”。有人指过那两个字,她说不改了,客人认得路就行呗。
店里坐得满满当当,老板娘把折叠桌支到门口,还是不赶人。
“雨一停,人全出来啦。”
老板娘端着盘子路过,撂下一句。黎枳打包了一杯奶茶一只菠萝油,站在门口等;烤炉那头的菠萝油刚出炉,纸袋上洇出一小片油亮。
老板娘又绕回来一趟,顺手替她把杯口擦了擦。
“姑娘,一个人吃饭啊?”
“嗯。”黎枳说,“就我一个。”
“一个人也得吃热的。”老板娘把菠萝油的纸袋往她手边又推了推,“凉了不香。”
黎枳应了一声,撕开纸袋,热气冒出来。她咬了一口,望着门外水光光的街,没再说话。
有客人举着玻璃杯碰了碰,杯壁上挂着水,一碰叮的一声;两桌拼成了一桌,谁也没嫌谁。
前些天她也去看了那部戏,挑了个平常场次,满的。灯亮了她没急着走,坐着把字幕看完。满场的人里,没人知道导演是她师弟。
散场往外走,谁也没催谁,像雨刚停的街上,人都愿意多站一会儿。
第二天下午,王京来棚里取带子,顺手把一个牛皮纸袋搁在她手边。
“王导说,这回不赶,慢慢看。”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急回话呗。”
她抽出来,是本子,白皮,没印字。翻开,头两页是两个名字,一正一反,各占一页。她翻了两页,合上,搁回纸袋里,把袋口折了两折,压平,只说了一句:“替我谢王导。”
什么时候开,谁搭戏,拍多久,她一句没问。王京坐了会儿就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个事。”他说,“王导问,你这半年在棚里,闷不闷。”
“不闷。”她把台本理齐,“灯亮着,就不算闷。”
“那就好。”王京笑了笑,“他说闷了就换个地方,棚是死的,人是活的。”
夜里,她给师弟发了一条短信:“港岛的雨连着下了几天,今天停了。你那边呢。”
发完,她坐到写字台前,把那本白皮的本子放进抽屉,扣上。
同一时刻,京城那边。王馨的电话是晚饭后打来的,那头电视开着,能听见预告片的动静。
“哥,家里都看新闻了,外公说戏要播了得摆一桌。”
“好,这桌摆呗。”他说。
“你摆,你会摆什么呀。”王馨在那头笑,“最后还不是我跑腿。”
“摆什么不要紧。”母亲的声音从旁边递过来,“菜要热,酒要满,人齐了就行。”
“听见没。”王馨在那头笑,“妈说得比我好听。”
“那就照妈说的办。”他说。
挂了电话,他回办公室。传真机上躺着一页纸,玛琪的电报:一、母带收了,入库单附后。二、播出带照单翻录,多一盘不出库。
三、报数照旧:环球那边,全球累计过了三亿六千万美刀。末尾另起一行,字小了一号:另,顾问合同那份,我收进夹子了。
王井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在纸边写了四个字,让秘书发回去:“收到,照旧。”
下楼的时候,走廊尽头那间屋的灯还亮着。招商会用的红绒桌布铺好了,一排号牌立在桌上,白底黑字;旁边搁着那只木槌,垫一块绒布,柄上缠着两道红线。
有人正拿着软布挨个擦号牌,擦完退后两步端详,又把一块摆歪的扶正。听见脚步,那人直起腰:“王导,都齐了,就等下周一槌了。”
“底下坐的都请到了?”
“请到了。”那人把绒布叠好,“三家台的购片主任,两家广告公司的,还有两家报馆的,位子按老规矩排,谁也不能往前挪。”
“牌子上不写价。”
“不写。价写在心里,牌子上写名。”
“对。”王井说,“槌子砸的是数,不是人。”
王井点点头,没进屋,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静下来。此刻,港岛那本白皮的本子躺在抽屉里;京城那张桌上,号牌已经摆好,只等下周一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