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收尾办得利落,电影上了,饭也补上了,王井的飞机落回京城,落地没两天,年也过完了,正赶上个礼拜一。
这个日子,账房里的人记得比谁都清楚。家规上写得明白:每月头一个礼拜一,外公遛弯看账,翻两页就走。
所以这天一大早,门口的公示栏就被擦过了两遍,牛皮纸封面的账本码得整整齐齐,单据一张挨一张夹得服帖,连公章匣子都挪到窗台上去见光。
管账的老会计把算盘珠子抹了一遍,说是图个心里亮堂。
自打家规立下,后勤上的亲戚各守各的门,账房跟前反倒最清净。清早王井打走廊那头过来,在门口站住看了两眼,笑着跟里边摆摆手。
“都稳着点呗,账是给人查的,不是给人看的,往后每个月头一个礼拜一,都这么过呀。”
他上了车,往郊外的基地去,上午棚里还有一场重头戏等着。
基地的风里带着残冬的硬气。还珠3的戏过了半,正往后段收,当天压轴的是一场哭戏。
棚里灯打得人发暖,监视器前的马扎摆成一排,盒饭车停在棚口,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没一个人先去排队。这场戏从早上磨到晌午,第七条还是差着一口气。
有时候是推轨蹭了线,有时候是群演偏了半步,有时候听着都对,回放里就是不对,现场把重音咬了又咬,脸都绷得笔直。场记本上七条画了七个叉,副导演压着嗓子喊,再来一条。
珍黎在角落里把词过了两遍,忽然开口说,让我一条跟到底吧,别切机位,别校光,一口气下来。场记板落下,棚里静得能听见灯丝响。她从第一个字哭到最后一个字,一条过。
监视器后头静了两秒,老摄影先鼓了掌,随后有人摆了摆手,说这条进正片,前头那七条,谁也不许再提啦。
回放的时候,王井从监视器前站起身,把那把板凳让了出来,冲几个中戏的实习生招招手:“轮着看呗,一条好戏长什么样,多看两遍就记下了呀。”
几个年轻人眼睛发亮,排着队坐下,小本子翻得唰唰响,看完一条谁也没急着走。带头那个男生把本子合上,小声说,原来好戏是这么磨出来的呀。
收工的时候,珍黎从场边的暖壶跟前绕回来,把一只搪瓷杯塞到他手里,白底蓝边,和账房待客那只一模一样,热气顶着杯口。
“井井,组里都传开啦,你家外公今儿要去账房翻账是吧。”她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拿着呀,这杯不查账。”
王井接过来笑了一声:“消息跑得比道具车还快嘞。”
“慢点喝呀,烫。”她甩了甩袖口走了,没回头。
晌午过后,车子回到城里。前台递上来两页港岛的传真,玛琪的字他熟得很,一行都不多。
头一页是对表:黑客帝国2和3的后期一格一格往前挪,交母带那一格圈在明年,整张表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格是空的。页脚两个字,按表。
第二页说,铁蛋的剧本组今日进驻开工,工期表当天上墙。
戏在棚里拍着,片子在机房磨着,铁蛋刚铺开纸,三根线各走各的表,哪一根都没闲着。王井把两页传真看完,在桌角轻轻按了按,抬脚往账房那边走。
两页之外还垫着一张照片,不在页数里,牧场捎来的:雪盖着草场,牛群挤在背风的谷地里,黑压压一片。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字,栏修好了,牛犊开春补,草籽下了地。
照片的一角有个戴帽子的背影,雪地里站着,个子不高,腰板比谁都直,是留了下来看牛的老爷子。边上另有一行杰瑞的笔迹:老爷子每天去看一遍,看的不是栏,是牛。
王井把照片立在台历前头。照片里雪地上一道一道车辙,从塌栏的西谷一直压到谷地门口,深得像犁沟。
后半晌,账房门口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来。王井走到门边,没有进去,就站在那儿听。外公进门前先在垫子上把鞋底蹭了蹭,进门朝满屋子人摆摆手:“都坐都坐,我就是打这儿过,讨杯热茶呀。”
会计们还是齐齐站了一回才坐下。老会计把桌上那摞回单又捻平了一道,站得比谁都直。小会计抢着去提暖壶,紧张得手一抖,一把茶叶抓成了两把,茶汤酽得发苦。
外公接过来先暖了暖手,抿了一口,眉头都没动,就着这口茶,把新装订的两页翻完了。
“这儿,回单粘反了页;这儿,大写小写对不上;还有这儿,经手人落款缺了半笔。”他顿了顿,“都不是钱的事,是手的事,改利落就成呗。”
上一世他们家也有过一本账,借出去的钱到后来没人提,欠出去的情也没人认,散了摊子连账本都找不见。
“茶好。”
外公把杯底最后一口喝了,搁下杯子,“账也好。”
说完人已经转过身,摆摆手就出了门,旁边刚有人张罗着要给他续水,谁也没留住他。
王井跟出来,先替屋里把话留下:“三处,下班前改利落,明天我再来对一遍啊。”
他顿了顿,又冲愣在那儿的小会计补了半句,“茶不苦嘞,外公亲口夸的。”屋里这才有了笑声。
等他走到院里,风声已经追着外公的脚后跟起来了。管食堂的、扫院子的、管宿舍的,三个一堆五个一撮,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查账”就传出三个版本。
头一个说,账上查出了窟窿;第二个说,老爷子要发落两个人;第三个最离谱,说要裁人,一裁一大片。
话在院子里拐了几个弯,连“翻两页就走”都传成了要“翻几个人”。
这话正好钻进遛着弯往外走的外公耳朵里。他把脚步一停,院子里的嗡嗡声一层一层静了下去。
“都别自己吓自己呀。”外公嗓门不高,“家规上写得明白,规矩是保人的,不是抓人的。账干净,觉就睡得香;心里要有鬼,那不叫查出来,叫自己跳出来。”
大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再往下编。王井跟在后头没插话,账摊在明面上,亲戚们反倒更亲,这个理他来回品了好几遍,越品越暖。
他送外公往门口走,手机在兜里震了震,是王馨,消息比院子里的风还快。
“哥,外公查账查出什么了没有呀?他这两天走路都带风,早饭都多吃半碗,全家都瞧出他有喜事嘞。”
“翻了两页,指了三处,茶都夸了,你放心呗。”
那头哎哟了一声笑起来:“我就说嘛,我这就跟家里说去呀。”
“基地那边顺当呀?”外公走了一段,偏过头问他。
“顺当,有条哭戏,一条过嘞。”
“好,那就好。”
走到门口,外公又站住了。新贴上去的账目公示就在门边,浆糊印子还没干透,字写得足有鸡蛋大,一栏一栏排到年根,每一栏后头都落着经手人的名字。
他凑近看了很久,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推到了头顶,站直了身子,乐了。
“字是大了点,”他说,“数倒是干净的。”
说完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王井交代了一句:“初一那顿饭,人得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