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第一场项目会排在上午十点。会议室的大窗对着海面,白板擦得发亮,传真机在墙角吐纸,助理撕下来搁在桌角,谁也没先动它。
海面上有渡轮慢慢过去,长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听着闷闷的。
参会的人来得齐,面前是清一色的热茶,只有玛琪那杯是水。长桌上摊满了复印件,页边还带着装订的胶痕,一看就是连夜赶出来的。
最上面压着那份钢铁侠企划书,右上角还是那三个字,铁蛋,年份那一栏是新落的笔迹,2002。王井把册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说了声开会吧,屋里静下来。
漫威的开发主管是张新面孔,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讲得却慢,把两页纸在桌上摊平,一页写着剧本工期,一页画着两栏格子,一栏是探路的小片,一栏是主创的窗口。
“大项目不抢跑呀,本子先焐着。”他的指头点在第一页上,“外面先拿一部小成本的类型片探路,路数照刀锋来,片目后议,等路趟平了,大个子再进门呢。”
剧本工期那页写得细,初稿二稿各占一行,行尾都空着。有人问工期紧不紧,主管说,不紧呀,剧本这一行,抢出来的都是债。
主创那页他只讲了一半,哪个月见导演,哪个月定主演,都写进格子里了,最后一格空着,旁边注着两个字,不急。满桌人看着都笑,王井也笑了一下,没改。
王井的话很短,说就按这个来,小片探路不催,大项目不急,开年先把本子焐热。说完把企划书合上,指尖在铁蛋两个字上停了停。
前世这身铁壳子是个狠角色,当年那家漫画公司快被人拖走了,是它一寸一寸把家底扛回了山头;只是一部像样的电影,他等了好些年,也没等着。
会开到一半,角落里有人翻着材料笑出了声。原来那两百页材料是从漂亮国那头寄来的,排版的文员照着字面,把代号原样翻了过去,封面上一行大字印得周正,Iron Egg。
开发主管自己也笑,说印出来那天,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谁。
满桌人忍着笑看他。王井把最上面那本翻过来,在扉页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代号只许内部叫,英文一律用正式项目名。
有人说,这两百页要不要重印一版。他摆摆手,说重印做什么呀,留着,往后谁再把代号往正式文件上写,就拿这一本给他看。说完把材料推回去,补了一句,照用,纸又不便宜。
玛琪在旁边把这行批注誊进本子,说往后排版的单子,先过我手一遍。
会快散的时候,钢铁侠的大盘子定了下来,进剧本开发,蓄着劲,不赶工。王井给自己记下一条,这回动工,先给那身壳子里补一颗心,片子站不站得住,看的是壳子底下那个人。
玛琪把一页没署名的托话推到他面前,说从漂亮国那头递进来的,有人打听,花名册上还有没有新位置。
托话的没署名,可话头一摆出来,满桌人心里都明白,去年庆功宴上那位女演员,要的还是那一句,一个能打十年的角色。王井没问是谁递的话,桌上也没人抬头。
王井把笔帽合上,给了准话:记名,不落字,不承诺。桌上没人再问。
越洋线接进来,珀尔马特在那头听完两句摘要,只补了一句:“王,探路的小片我不拦,丑话说前头,账上我只认两个日子,开机和回款,盯紧咯。”
会散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开发主管临走留下一页折着的纸,搁在他桌角,说先放这儿吧,回头细看也不迟。
他刚把杯子收起来,越洋的电话就转进来了,乔森在那头说,卡米拉·迪雅丝那部喜剧案敲定了,量身写,档期排在夏天开机。
乔森说得快,话音里还带着笑,说对面把条件往回让了两回,就等这边一个点头。王井说,那就点吧,这份开年礼,收得踏实。
话音刚落,听筒那头就换了人,卡米拉抢过电话,先谢了一长串,说这边什么都备好了,就等本子呢,末了声音轻下来,补了一句:“这次,让我笑着收工吧。”
王井在这头笑了:“成呀,那这一部,从第一场笑到最后一场,收工那天,最响的那声笑留给你。”
傍晚京城的电话追过来,王馨先数落了半天天气,说家里冷得厉害,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又问港岛那边是不是还穿单衣呢。数落完了才绕回正题。
“哥,过年回不回来呀,家里都等着你一句话呢。”
王井说回,年前就到,让外公把好酒留着。王馨在那头应了一声,说家里早给他留好了屋子,被褥晒过两遍呢,说完又想起什么。
“对了哥,外公最近天天遛早,天不亮就出门,回来鞋上一层霜,还放话呢,说他下个月要去看正事,头一个礼拜一,一天都不差。”
王井笑出了声,说你别跟着起哄,他那正事,就是去遛个弯,讨杯热茶,翻两页就走。王馨在那头嘀咕,说遛弯哪有先练半个月腿脚的呀,全家都等着看那天呢。
电话那头有碗筷响,家里正要开饭。他没急着挂,听了一会儿,才把听筒放下。
抽屉里还压着一页没归档的纸,漂亮国那边转来的,绿岭的过冬报。玛琪的电报体到了这页上头也松了半格,一行一行,写了六行。
西谷的栏让大雪压塌了两段,杰瑞带人顶着雪连夜抢修,马队和拖车来回跑了四趟,把散在坡上的牛往背风的谷地里拢。天亮清点,折了三头牛犊,雇工没人受伤,账上折的数目比谁预想的都小。
报的末尾列了一张抢修的名单,九个名字一个不落,连烧了一锅热汤的厨娘都记在上头。玛琪在名单底下添了一行注:连夜抢修的工钱按双倍发,从牧场走账,不打折扣。
末尾另起一行小字:当地银行的经理打来电话,问牧场要不要信贷额度,杰瑞挡回去了,说牧场不缺钱,缺的是再下三场好雪,开春的草就有了底。
王井把那页纸看了两遍,抽笔在页边回了一行:栏照修,牛犊记我的账。开春雪一化,我自己去看。写完把纸对折,塞回抽屉最顺手的那一格,关抽屉的手比平时轻。
回电是当晚到的,杰瑞的电报体比玛琪还省:栏,修。牛,齐。雪,留着。三个词后头跟了个问号,问的是开春来的日期。王井回了三个字:三月底。
晚饭点前后,楼下的茶餐厅正热乎,菠萝油刚出炉,黄油在切缝里化着,邻桌的报纸翻得起了毛边。玛琪把开年的月报搁在他的冻柠茶旁边,还是一页纸。
“开年的月报,放这儿了。”
她不念,拿笔尖把两行字挨个点了一遍。
头一行是新厅,头一批的排期落定了,钥匙一串串交下去;第二行是欧洲的账口,从一月起全改走欧元现钞,旧币的最后一点零头也清了底。王井看完把纸推回去,说就这么写,好。
伙计过来添了回水,把菠萝油的碟子往他手边挪了挪。
玛琪起身先走,顺手把翻卷了边的报纸叠好,放回架子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林夕蕾的短信:“井哥哥,开年第一笔谈成没有呀,谈成了分你半盒蛋挞。”
王井回她,谈成咯,蛋挞先记账上,回头一块儿取。
夜里回到办公室,越洋电话又进来,艾米那边是清早,问他开年这头一笔顺不顺。
王井说顺,她在那头就笑出了声,说别人说顺我就信了,你说顺我可不,你藏不住事,耳朵会先红的呀。王井抬手摸了把耳朵,烫的,电话那头笑得更响了。
挂了电话,屋里静下来,台灯照着桌上一摞没动过的纸。
台历是新换的,上年那页他没扔,垫在底下。抽出来一看,去年那行小字还在。他从笔筒里抽了笔,在底下添了四个字:按这个办。
这四个字他写得慢,比上次在企划书上落笔时慢多了。
桌角那页折着的纸也展开,是开发主管留下的试镜窗口表,一格一格排着月份,夏天那一格画了个细圈。他把这页折好,压在台历底下,旁边就是那行旧字:先还人情的,别忘。
他把这页折好,压在台历底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完他拿起内线电话:“开发主管还没走吧?告诉他,夏天那格试镜,我亲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