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京城,胡同里的柳絮打着旋,槐树枝上还挂着晨雾。王井端着一碗热茶,书房里的传真机吱吱呀呀,吐出长长一条纸。
玛琪发来的,漂亮国《新经济周刊》的一版复印件,标题做得像门板一样大。
五千点,丰碑还是墓碑,空心黑体字压着头版,底下一张时代广场大屏的彩照,绿得晃眼。
三月里同一张报纸的头版还是五千点,新经济的曙光,排版相同,字体相同,只换了末尾两个字。王井端着茶看了半天,决定这页值得剪下来留个纪念。
纸上的数字难看。三月中旬纳指在五千点关口见顶,到了四月连四千点都守不住,离峰顶一个月跌去近三成。
一个月前还是传媒宠儿的网站股,如今跌起来比谁都利索,有家新闻站一个月掉了八成,分析师还管人家叫优质资产。
报纸替人算了账,说一个月里几千亿美刀的市值灰飞烟灭,这笔钱原本够买下好莱坞好几家制片厂,如今一声不响就没了。财经版上一片哀嚎,每期都像登的阵亡名单。
街口报刊亭的小报更直接,周一头版还是网络时代,漂亮国帝国,周五就换成泡沫破了谁买单,两张纸摞在一起,活像一副对联。
连胡同口茶馆的老板都跟他搭话,说老爷子,这互联网一崩,长途电话费是不是也能便宜些呀。
王井笑而不语,端着茶回了书房。传真纸的末尾附着玛琪的战报,只有一行,全部离场,均价历史前百分之三。落款的日子,比三月中旬那个峰顶早了十九天。
没有过程,没有铺垫,连个逗号都没舍得多用。
他记得二月底清仓那阵子,劝他的人不少。华尔街一家老牌投行打过电话来,说新经济改写了规则,说王导演不能总拿拍戏的老眼光看事,再拿拿吧。
过了几日,同一家老牌投行又来电话,这回口气矮了半截。
他们驻华夏办事处的负责人姓陈,先是一通寒暄,绕了三层弯子才说到正题,自营盘套住了,问王导演愿不愿意接一盘资产,价格好商量。
王导演,大家心里都有数,行情这样,谁手里有现金谁是大哥。老陈把嗓门压得低,就当救老朋友一命,这份情我们记着吧。
老陈,去年是你劝我再拿拿。王井说道。
是总部压下来的,有些话当时不便讲。老陈的声音又矮了半截,您开个数,能做的我们都做啦。
“数我不开。”王井给他续上茶,“盘子先摊开,烂账坏账一页不许少。救急可以,接糊涂账不行,你们总部要体面,我要账本。”
老陈在那头赔着笑,说账本好说,就是总部那头,年底的窟窿实在不好看呀。
“窟窿不好看,才轮得到我接。”王井把茶杯一放,“好看的盘子,轮不到外人端。”
先把单子发来,一样资产一个价,不许打包哦。王井给了章程,你们套住的自营盘,本导演也看看货。
挂了电话,王井在本子上把老牌投行四个字圈了一圈。前世一句带过。
周刊变脸比行情还快。新一期做了长篇专题,标题从去年的他懂不懂互联网,改成了最早看懂账单的人,通篇写他如何在去年就看穿泡沫,措辞诚恳得少见。
可惜关键一段里,清盘被排成了情盘,读作王导演于大盘见顶前完成情盘,缠绵之意扑面而来。
玛琪用红笔把那四个字圈出来,传真过来。王井找出剪子和胶水,把那版剪下来贴进册子,在边上注了行小字,值得装裱。周刊隔期登了更正,把四个字又排错一回,这回成了爱盘。
书房桌上摊着一张清单,压着放大镜。
上头三个名字,漂亮国的星河网和潮华网,都是做内容的网站,前者原创稿件厚,后者专事新闻编译,访问量一度排得进前十,现金流却在三月断了。
底下是岛国的特库摩,一家游戏工作室,谈判同期开场,岛国街机厅里他们家的格斗机摆成排,手里那点三维技术,才是王井真正上心的。
这轮收购的钱不走公开渠道,从三只壳里分出几条细流,外人查到头,也只看得见某投资财团五个字。
玛琪站在桌边翻那张清单,翻了两遍。她管过七家公司的账,头一回见有人把别人的清盘当成采购目录,一项项拿铅笔打勾,从容得像在菜市买菜。
她想提醒他行情还在跌,底部兴许更深,转念一想,这位从来不用人提醒,便把话咽了回去,替他把铅笔削尖了。搁下铅笔的时候她想,这个人的采购单,她会替他看到底。
“星河那边再降一档就接。”王井拿铅笔在清单末尾点了一下,“他们撑得到五月,我们等得到六月,急的该是他们,不是我们。”
玛琪应声记下,又问:“特库摩要是也学这一招,拿行情压价呢?”
“游戏跟网络不一样,机器不破产,只换代。”王井说,“报价里的水分,让他自己挤,挤干净了我们再谈,一分钱的急都不着。”
她又低头对了遍清单:“星河的创始人第三回电话,还接不接?”
“接,让他自己先报个数。”王井说,“报完的数,按七成回。”
“七成回过去,人家怕是要掀桌子呀。”
“掀桌子的才是真想卖。”王井说,“怕掀桌子的,捂着不卖就是了,咱们又不赶时间。”
玛琪把铅笔搁下:“那我先回一句在谈。”
“在谈两个字最好用。”王井说,“进可攻,退可守,还不得罪人。”
星河的创始人来过三回电话,报价降了两回。玛琪把清单理平,撑到五月还能再磨一档,就是不知他撑不撑得住。
特库摩呢。王井问道。
中间人搭上线了,岛国人傲,一礼拜才肯开一次会,少不得磨面子功夫。
不急,让他们再傲一阵,我耗得起。
同一周,漂亮国一栋写字楼里,星河网的创始人大卫在转椅上打转。第二轮融资三月烧完,十五号的工资拖了一回,律师说只剩两条路,清盘,或者卖公司。
大卫原是华夏人,二十岁出去留学,如今要母语都说不利索的地方,卖掉他一手攒出来的网站。
传真上买方的名字他认得,去年一场酒会上,这人端着杯酒劝他慢点花,钱烧完就没了,他当场顶回去,说你们拍戏的不懂互联网。
去年他劝我冷静,我没听,大卫想,今天他来敲门,我该高兴呢,还是该脸红。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带,最后挑了个笑脸。
晚饭后,手机上跳出两条短讯,艾米从漂亮国发来的。
头一条报平安,第二条道谢,说玛琪上个月追着她把名下的网络股清了仓,她当时嫌人啰嗦,今天看着财经新闻,说这顿饭她请。
吉姆,电视上说互联网全要完蛋啦,你没把身家也赔进去吧,嘻嘻。
王井回了一句,赔光了,就剩导演证一本。
才不信呢,你可比你那张脸阔多了啦。那我可要把你捡回家哦,我这边太阳刚升起来,你早点睡吧。
夜里珍黎的短讯到了,旁人的讯息句句不离行情,独她的不问。柳絮大了,记得关窗哦,桂花糕在冰箱,还能放两天。
睡前王井又看了一遍清单,末尾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小字,是他自己添的,京城一家三人小作坊,做中文输入法,负债。
玛琪的铅笔尖停在那行字上,这家也收吗。
收。王井合上笔帽,三个人,才是最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