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一早,王井和艾米拎着年礼进了外公家的小院,堂屋里已经飘出炸丸子的香味。
饭桌支在堂屋当间,八仙桌的漆磨得发白,舅舅舅妈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表弟小虎满屋子翻扑克,翻着翻着把柜子最底下一层抽了出来,拎出个牛皮纸袋。
“爷爷,您这柜子里怎么还有剧本呀?”
外公放下茶缸接过去,是《还珠3》的打印稿,封皮翻得起了毛边。他没打开,往饭桌上一摆,摆得四平八稳。
“第三部,人不能换。”外公说,“换了人,观众心里那口气就断了,续不回来。”
王井夹丸子的筷子在半空顿了顿。这话他一个字一个字记下了,比公司里任何一页会议纪要记得都牢。立项两个字他没说出口,把剧本往边上挪了挪,先给外公满上一杯酒。
艾米是被舅妈拽进厨房的,说是新出锅的丸子让她先尝。她围巾都没来得及摘,捏起一颗就往嘴里送,烫得原地直跳脚,哈着白气还是把那一口咽了下去。
临走她在院门口把围巾解下来给外公围上,回身冲王井晃手机,屏幕里是外公的笑纹。她说这张洗出来给她,十五那天她还来,锅还得她站。
“好吃,烫,烫也好吃啦。”她眼睛亮晶晶的,手又伸向第二颗。
外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灶台边,把这一幕看了个正着。艾米的耳朵腾地红了,围巾往脸上一裹,活像作案未遂。
外公没说她,转身拿了个空碗,从锅里又盛了满满一碗,推到她跟前。
“锅里还有呢,管够。”外公笑道,“别跟小井抢,让他看着眼馋去。”
王井端着酒杯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觉得这两人的交情,建立得比他跟谁都快。
上桌之前,艾米用中文给外公拜年,调子拐着弯,一句“爷爷过年好”念成了“爷爷锅年好”,一桌子人笑倒一片,外公掏出来的红包给了双份。
正月初六,中戏的小礼堂比放假前还满。学校排的寒假加场,原是给留校生和旁听生补的,消息传开,京城本地的学生也全来了,过道里都坐着人。头一场讲的是怎么把一部片子从头拍到完,这一场的主题是学生们投纸条投出来的:怎么进组。
王井上台没拿讲稿,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张纸,纸边起了毛,印满表格,格子里的字密得像蚂蚁开会。
“进组头一天,你会领到一沓这样的东西。”他把纸举过头顶,“场记单。今天就从这张纸讲起,讲讲怎么进组,进去了怎么活下来。”
他讲场次、镜号、条数,讲一张单子怎么看出这个组是快是磨,导演是明白人还是糊涂人。讲到底就一句话,进组不难,难的是进去了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站上讲台他往台下扫了一圈,扫到最后一排靠暖气片的位置,有个男生头一点一点地睡着了。他抬手朝那边指了指。
“后排那位同学,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坐的就是你那个位置,睡的就是你那个觉。”
满堂哄笑,那孩子红着脸坐直了。
提问环节,纸条一张接一张递上来。头一个站起来的是个大四的,问得实在。
“王导,我不是科班的,家里也没钱供培训班,进组有没有野路子呀?”
“有。”王井说,“从最底下干起,场务、剧务、跟机器,别人嫌脏嫌累的活你抢着干,把手里的活干到全组离了你不转。野路子不是近道,是把没人走的路,走成人走的路。”
第二个问题更直白,问他托关系进组,是不是能少走好几年。
“关系能送你进组,送不了你留组。”王井说,“门是砖敲开的,路得自己走。进了组没人问你谁带来的,只看你的活儿行不行。活儿不行,介绍人脸上也挂不住嘛。”
第三个问题最短,一个坐在中间的女生站起来,声音不大。
“导演一天睡几个小时?”
礼堂静了一瞬,跟着笑倒一片。王井没笑,认真想了想。
“拍摄期,好导演睡得比全组都少,起得比全组都早。你问这个,说明你问的是这一行的真日子,冲这个来的,都是真想干这行的。”他顿了顿,“至于我嘛,最近睡得还行。”
这回连坐在侧幕边的老常都笑了,腰板挺得笔直,本子上真记了两页。
按流程,后半段该放幻灯片,是他上个组留下的分镜图。灯一灭,机器嗡嗡地转,第一张就卡在滚轴上不动了。工作人员上去拨,越拨卡得越死,胶片贴着灯泡烤,慢慢冒出一股糊味。
后排有人喊:“是不是谁烤红薯糊了?”
礼堂里静得只剩机器嗡嗡,工作人员满头汗:“王导,这卡得太死了呀。”
“别修了。”王井把讲台上的粉笔抓起来,“它比我敬业,还想加班呢。”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方框:“都看黑板。”
分镜一格一格往下画,机位、轴线、景别,火柴人在框里跑位,越轴的地方画了条虚线,看看不对,抹了重画。九格画满,他从起幅讲到落幅,讲哪里切、哪里叠,后排踮着脚的都看得清清楚楚。
灯亮起来的时候,有人带头鼓掌,掌声把那股糊味都盖了过去。老常在侧幕边带头叫好,嗓子比谁都亮。
前世一句带过。他坐在底下抄笔记,连人家顺手画的火柴人都描了一遍,一本笔记宝贝了半学期。如今粉笔灰落在他自己袖口上,底下抄笔记的换成了别人。这世道,总算讲点道理了。
礼堂中段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个旁听生,寒假没回家,跟同学来凑热闹。她不知道台上这位是谁,进场前同学报过名字,她转头就忘了。
她旁听半年,最怕听不懂。可这个人不用术语唬人,一张场记单翻来覆去地讲,讲到后来她居然全懂了。
他在台上说“都看黑板”,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跟着转,说“别修了”,满场的哄笑就收得干干净净,比片场喊口令还灵,像把一个剧组整个搬进了这间屋子。
幻灯片机卡住那阵,满场的尴尬她隔着三排都摸得到。后来那人在黑板上画分镜,她低头看自己的本子,已经抄满了七页,旁边来凑热闹的同学撑着头打瞌睡,她没舍得合上本子。
散场的人流往外涌,她站在原地又数了一遍,十一页。连那句“最近睡得还行”,她都原样记在了页脚。走出礼堂她想,下回再有他的讲座,得提前一个钟头来占座。
散场时王井照旧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艾米从第一排回头,冲他晃了晃记满字的本子。
一个高个子男生挤过来,气还没喘匀:“井哥,梓怡托我带个话,她说想当面给你道个歉,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呀?”
王井正在剥橘子,橘子是老常早上塞的,剥了一半,皮连着果肉垂下来,他的手没停。
“人要为自己走的路负责,不必见。”
橘子剥好,他掰了一半递给走近的艾米,又拍拍那男生的肩膀:“替我谢谢她。走吧,礼堂该锁门了。”
老常从侧门进来,挑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近,从中山装内袋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塞进王井手心,按了按。
“学校让我跟你提一嘴,你回去看。”老常说,“不急,看了再说。”
王井展开,纸上一行钢笔字,中戏的抬头,落款一枚红章:中戏想跟你共建实习基地,学生进你的组,你的项目进中戏的课堂。
窗外起了风,门口的横幅被吹得哗啦响,寒假课堂四个字一鼓一鼓。王井把纸条折好,收进大衣内袋。
“常老师,假期一过,我给您准信。”
老常点点头,走出两步又回头:“小井,学校是真急,你也上点心啊。”
艾米凑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吉姆,什么好东西呀,藏这么紧?”
“咱们公司的下一块地。”他说。
艾米没听懂什么叫地,但她记住了“咱们”两个字,挽着他的胳膊出了校门。王井心里想好了,回去头一件事,就把这个会排进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