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从拉斯维加斯回到洛杉矶刚满一个星期。按原计划,这个月要把室内的戏全部收掉,七月给黑客帝国腾出整个宣传档期。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下午两点,顶棚底下正在给第二场戏对光。
电话先打给制片办公室。制片主任听了不到一分钟,没有多说一个字,让人把电话直接送到片场来。
王井摘下耳机,接过电话。那头是他公司里的人,话很短,说咱们的使馆被炸了,消息是家里那边半夜传出来的,让我一定告诉您一声。对方顿了顿,又说,您多保重。
王井问,人怎么样。
那头说,详细的还没有,让您先知道。
他把电话递还给场务,在原地站了几秒。监视器亮着,演员还站在光圈里等他。他转过身,对乔森说,今天不拍了。
乔森问,明天呢。
明天也不拍,停一天,所有人的工钱照发,大家都早点回家。
有个年轻的场务愣在原地,手里还抱着灯腿,旁边的灯光师拍了拍他,两个人一起把东西收了。几分钟后,各组动作都比平时慢,自始至终没有人说话。
回办公室的路上,乔森低声提醒,中午环球市场部约了午餐,晚上还有庆功宴。
王井说,都取消。
乔森说,晚宴的酒是总裁自己窖里的。
王井说,取消。打电话的时候,替我说一声抱歉。
乔森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这段路不长,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一天。跟了这个人三年,他头一次看他取消午餐。
王井拍戏可以连轴转,庆功宴可以陪人喝到后半夜,唯独午餐雷打不动,他管那叫跟人讲道理的时间。今天,三个字的工夫,取消了。他原想提醒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午四点,片场空了。王井把第二场戏的分镜翻了一遍,一页也没有看进去。乔森把一份三明治放在他手边,下班的时候,又原样拿了回去。
王井在办公室里先坐了一会儿。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一条一条想清楚了,才开口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捐款。他让财务按使馆公布的账户汇五十万美刀,附一封慰问函。
信是他自己写的,写了改,改了写,定稿只有一百多个字。全信没有提那件事本身,只在结尾写了一句,谨向逝者致哀,向生者致意。落款是全剧组。
环球公关部听说之后打来电话,问要不要顺势发一份声明,说这个时候的表态最值钱。挂了电话,公关部又发来一页传真,列了三个方案。王井看了一眼,折起来,压在茶杯底下。他只回了一句,不发声明,不见记者,不开发布会,信就是信。
乔森又问,捐款要不要让报上知道。
王井说,不需要。这些都是分内的事,拿出来讲就变味了。
这中间,好莱坞的同行也陆续来电话,问剧组要不要紧,问宣传计划要不要帮忙改。王井让乔森统一回了话,谢谢,不用,等我们的消息。
第二件,他打给市场部。黑客帝国的内地宣传,所有物料和活动,从今天起统一暂缓。那边问,档期要不要一起动。
王井说,七月九日不动,宣传等我电话。物料撤下来,封存,一场活动都不要办。
第三件事花的时间最长。助理把内地合作方的名单打印出来,两页纸,四十七个名字。他从第一行打起,不谈事,只问平安。
名单第一个是发行公司的陈经理。电话接通,他刚说了句我是王井,那头半天没有出声,然后声音就哑了。他不劝,就听着,听完了说,人没事就好,都回去吧。
后面的电话,多数三句话就完了。也有人很平静,说厂里都好,您也保重。也有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就过一会儿再打。
打到傍晚,两页纸画满了钩。他把名单又看了一遍,一个个名字,都是这两三年处出来的交情。
天擦黑的时候,金凯瑞来了电话。东一句西一句,问剧组怎么样,问拉斯维加斯之后睡没睡好,没说几句正经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了,停了足有十秒钟。
他说,我懂。
王井说,嗯。
金凯瑞说,回见。
夜里十点,手机震了一下。是艾米的短信,三句话。吉姆,看到新闻了。别守着电视。按时吃饭。
王井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收到,勿念。
十一点多,专线电话响了,是京城的号码。话机在他手边放了一个多小时。他把该收的东西都收好了,留出整晚,知道这两天会有电话来,不知道会是几点。
王井接起来,说,韩叔。
那头安静了两秒,说,家里都好。
只有四个字,没有下文。王井握着听筒,听里面的电流声,沙沙的,隔着一片海。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问什么都是多余的,最后什么也没有说。一分钟,或者更长,谁也没有挂。后来那头轻轻咔哒了一下,线路断了。话筒里的忙音响了一阵,才停。
他把听筒放回去,在椅子里坐了很久,然后关了灯。名单对折着压在台灯底下,窗外洛杉矶的光照进来一点。他没有再打回去。
那一夜他睡得很浅,天没亮就醒了。手机安安静静的,一夜没有再震。
第二天上午十点,环球的司机来接他。总裁的办公室在顶层,桌上放着当天的报纸,头版被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看见他进来,老人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把杯柄转向他这边。
总裁说,晚宴改到什么时候,你定,酒和菜都还在。
王井说,先不定。宣传的事,可能还要停一阵。
总裁说,七月之前,环球听你的。昨天有很多人打电话来问晚宴怎么办,我都回了一句,听导演的。
茶还温着,他捧在手里,喝了一口。
正事谈完,老人送他到门口。门开着,走廊的光落在地毯上。总裁在门边站住,说,你需要什么,我们都在。
王井停了一步,转过身,朝老人微微欠了一下身,什么也没有说。
走出大楼,五月的阳光铺满台阶,风从街口吹过来,是热风,街上的人照常走路。他在台阶上站了一小会儿,才慢慢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