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井回港岛,行李还没放下,先给梁永琪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她正在录音棚,背景音全是和声,听说有本子,她当场跟制作人告了半天假。
会面约在半山的工作室。王井给她准备了两个本子,一厚一薄。
厚的那部是爱情喜剧,讲一个说话带刺、拳头比嘴快的姑娘,如何把一个老实人折腾得死去活来,又如何在折腾里长出真心。
封面上没有片名,只有一行字:吵出来的爱情,才是过日子的爱情。
梁永琪翻到第十七页就笑出了声,翻到第四十页笑得直拍桌子,翻完最后一页,她把本子抱在怀里,半天没讲出一句整话。
“井哥,这个女主角,疯得跟我一模一样呀。”
“就是照着你写的。”王井说,“所以别的女演员来抢,我一句话就能顶回去。她的疯,是长在你身上的。”
当天夜里,梁永琪在自己的公寓里又把本子读了一遍。她入行这些年,见过的剧本分两种,一种把她当花瓶,一种把她当卖点。只有这一个,把她当个人。
她想起半年前那个说“好本子都给你留着”
的男人,想起录音棚里他隔三差五寄来的润喉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像海。你以为看见的是浪,其实浪底下全是装满了还往里装的深。
她把本子放进床头柜最上层,跟歌的demo锁在一起,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第二个本子,第二天送去了关之林手里。薄,冷,惊悚片,讲一个住进旧公寓的女人,如何在第八个夜里发现整栋楼的秘密。关之林读完只有一个问题:女主角不美吗?
“美。”王井说,“但这部戏里,美是危险的。”
关之林把本子合上,指腹在封面上按了按:转型这条路我走了三年,没人敢给我递这样的本子。你递了,那我要一样东西。
“讲。”
“定金。”她说,“杀青宴你坐我旁边。”
王井说成交。她笑起来眼角弯弯,说王导,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让跟你合作的人上瘾。
关之林前脚出门,她经纪人的电话后脚就追了过来,定金的数目、进组的日子,一条一条往细里核对。车开到半路,关之林伸手按住话筒,跟经纪人交代了一句。
“这次我要的不是片酬,是名字排在剧情前面。”
经纪人把话一个字一个字递给王井,又添了句注解,说关小姐的意思是,海报的番位她可以让,片头字幕里,她的名字得压在片名前头,观众得先记住这是个什么人,再记住这戏叫什么。
王井在那头笑了一声,说这个条件好办嘛,片头第一个镜头给她,名字跟镜头一起出。
第二天上午,郑丹媛拎着一份排期表进了酒店大堂。《尖峰时刻2》的贺岁预告片投放计划排得密密麻麻,从圣诞档一路铺到正月初七,影院贴片、电视广告、录像带租赁店的循环播放,一个点一个坑,全勾得整整齐齐。
王井翻到第二页,问预告片打算剪什么。
“当然是剪打戏呀。”郑丹媛说,“贺岁档人挤人,拳头硬,票房才硬嘛。”
“先剪布赖特学中文的笑场吧。”王井说,“贺岁档的打戏满街都是,笑场只此一家。观众记住了他喊错的那句拜年话,自然就会买票进影院,来听那句对的咯。”
郑丹媛把这条抄在排期表的空白处,画了个圈,说懂啦,咱们这部片子,拳头是配菜,笑声才是主菜。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就出了乌龙。有周刊把关之林那部惊悚本误写成题材大胆的三级制作,标题起得惊心动魄。
关之林的回应隔天就见报,通篇一句话:我的戏,从来不怕看的人想歪。周刊被这句反将一军,社长亲自打电话订了三个整版广告赔礼,说关小姐这份气度,比片子先红了。
也是这一天,张梓怡来了。中戏的同学,早年一个排练厅里滚过的交情,如今在京城一家制作公司做统筹,专程飞到港岛,开门见山:《我的野蛮女友》里的女二,她想要。
王井给她倒了杯茶。
“这个本子没有女二。”
“那就加一个。”张梓怡说。
“不加。”王井说,“这部戏的每个位置都长在人物身上。加出来的位置,是给观众添堵的。”
张梓怡端着茶没喝,指尖在杯沿转了一圈。
“行,那我来日方长。”
她走的时候背影很稳,稳得让王井多看了两秒。野心这个东西他见得多,藏得住的不多,她藏得住。
从排练厅到港岛的头等舱,她走了五年。当年那个替全班打饭的男生如今坐在本子后面决定别人的位置。她不恨,她只是比谁都清楚,机会不来第二次,来第二次的都叫施舍。
她走前在茶盘边搁下一样东西,一罐辣酱,说是牛烨托她捎的,那小子如今在京城一个剧组跑龙套,演探子,一天三场,托出差的人顺路带一口家乡味。
罐身上贴着张纸条,字歪得有力气:“井哥,港岛吃香喝辣别忘本,回头探班给你带烧鹅。”
王井把罐子收进柜子,回了条短信:烧鹅记账上,利滚利。
张梓怡的茶还没凉透,座机又响了,这回是元泉,开口就带着酸味。
“听说呀,两个好本子全喂了港岛,内地作者排着队喝西北风嘛。”
“西北风喝到头了。”王井说,“明年内地开两部戏,本子管够,你来当统筹吧。”
电话那头静了整整三秒,元泉的声音才拐回来,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话我拿小本记下了哦,白纸黑字,你敢赖账,我就敢把它登在报纸中缝上。”
晚上艾米来电话。
“我推了港岛一部商业片,想接内地的一部文艺片,明年开春拍。讲一个女教师在县城教了十年书的故事。”
“片酬呢?”王井问。
“不谈片酬,谈饭票。”艾米说,“文艺片的饭票比商业片薄,但我饿了三年,想换换口味。”
“支持。”王井说,“缺钱跟我说,剧组的事自己扛。”
艾米在那头安静了两秒,说王井,你这个人最好的地方,就是从来不劝我挑稳当的路。
夜里珍黎的短信进来,还捎着元泉的毒舌:元泉说,好本子只给港岛和漂亮国,内地作者喝西北风。我说她酸。井井,我觉得她说得也对,你要不要管管。
王井回:
“管。明年内地开两部戏,本子管够,让她来当统筹。另外,元泉的嘴,替我留着她还有用。”
那头回:她说记下了,还有,她说你最近瘦了,照片里下巴都尖了。井井, december 的风硬,围巾别摘。
王井回:december这个词你都用了。
那头回:跟你学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