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胖又挤了回来,这回是冲着王京去的:“王京导演,听说你抢了个管家的坑?”
“先到先得咯。”王京下巴一扬。
“一个卖钵仔糕的跟管家抢什么嘛。”她眼珠一转,又转回王井这边,“王导,下下部戏里有没有卖东西的角色,我还能接着卖茶叶蛋嘞。”
两人当着一圈记者的面斗起嘴来,第二天港岛小报的标题都替他们想好了:范小胖王京当街抢角,王导看戏。
梁永琪举着瓶水挤进来,说三色台刚播了,观众自发起立鼓掌超过一分钟。
“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站我旁边,镜头里就拍着你半边脸呢。”她拧开瓶盖又合上,“本子的事,我可当你说定了哦。”
“说定了,回京城就给你看,我记着呢。”
人堆里电话响了,是周萍蓉,说银幕的事办妥了,南方砍掉的那三十块全回来了,韩总另外添了三十块,如今内地一千四百三十块,一块不少。
“这么快?”
“快?老板,你说邪门不邪门。”周萍蓉笑出声,“昨天砍银幕那位经理,今天一早打电话来问拷贝够不够,他们那边也要加开午夜场,上午还档期冲突,下午就献殷勤。圈子里现在都在传,说您背后有高人,掐指一算就知道谁要砍银幕。”
王井没接这茬。哪有什么高人,更没有什么财团,上回那桩事从头到尾是他自己记岔了,自己吓了自己一夜,这笔糊涂账如今倒替他镀了层金。
“韩总那边记一功,回头他想推的片子,亚洲渠道帮着带一带。”
“明白。对了,高美丽那边不用您惦记了,中午见过,合同让她在飞机上看,她四点的飞机回京城。”
“行,你安排。”
电话刚放下又响,这回是越洋的,王馨,人在洛杉矶,嗓门压着掩不住得意:“哥,首映场我包了前两排,全院起立的时候我没坐下。比弗利的邻居都在打听,那个华夏导演是谁。”
王井说:“就说你是导演的妹妹,别多讲。”
那头咯咯笑,说早说了呀,还把人家的话堵了回去,说你哥上高中的时候数学不及格。
王井说:“那段掐了别播,现在就挂。”
刚挂,京城的长途跟着进来,外公的嗓门大得不用贴耳朵,说街口电影院把海报贴了两层楼高,街坊见了他都喊太上皇,海报上的洋文他不认得,可陈农那张脸他认得。老人问几时回来,说要把街口那家东北小炒包一桌,就等他进门,还说你妈这几天天天翻报纸,就为找你的名字。
“下个月就回,请您吃一条街,管够。”
“没事就挂了,长途贵。”
晚上庆功宴摆在半岛楼上的厅房,环球亚太的史东端着杯子过来,第二杯就到了正题,说洛杉矶的意思想跟你谈三部。
“一部一部来呗。”王井碰了下杯,“先把这一部的分账走清楚,是利润分还是流水分,什么时候到?”
“邮件在走了。”史东笑,“你这个毛病,全好莱坞的制片人都拿你没办法。《尖峰时刻2》有你监制压阵,庙街那摊我一点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你自己那部。这个夏天哥斯拉被骂惨了,影评人都讲观众看腻了特效巨兽,要新鲜东西。”
王井说要拍个小的,成本两千万美刀,讲三个哥们去赌城喝告别单身的喜酒,第二天早上醒来,新郎没了,套房里有只老虎,衣柜里还有个婴儿。
史东的杯子停在半空:“这叫小的?”
“比《尖峰时刻》小。”王井把餐巾纸推过去,上头就两个字,宿醉。
史东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吉姆,你这个‘小的’,回头别把明年的六月档也吃掉。”
艾米坐在王井左手边,等史东一走,从手包里摸出个东西摊在掌心,是下午那张首映场的票根,边角抚得平平的。
“收这个干嘛呀?”
“纪念呀,第一张。”艾米把票根放回包里,“吉姆,你给陈农的镜头,比给自己的掌声还多,这样的导演,第一张票根,不收亏了。”
人家的女朋友首映收花,自己这位收票根,还收得比花金贵。王井想,回头补她一束花。
王京端着酒杯过来道别,临走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对了王导,金融风暴一闹,港岛几个老片商撑不住了,片库都在贱卖,几百部老片子打捆甩,比卖楼还急。
王井嗯了一声。几百部老片子打捆甩,搁十年后就是几家视频网站压箱底的家底。他把这条线在心里压进抽屉,没接话。
散席时艾米先上楼了,王井在门口送客,手机震了一下。
林夕蕾说井哥哥,第七排的视线真好,恭喜呀。
王井回了两个字,谢谢呀。那边很快又来一条,说第七排就很好,看得见你回头呢。
王井想了想,回了句早点回去休息。
那边慢了半分钟才来:汤在锅里温着,人在灯下坐着。
王井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两秒,没回。过了半分钟,那边又来一条:好了不闹你,替我谢谢你自己。
王井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没压住。
凌晨三点,电话把人吵醒,艾米哼了一声,往他这边拱了拱。
乔森的大嗓门根本不用开免提,说吉姆,数字出来了,环球估算部的速报。
“慢点说。”
“东岸加中部,到当地下午三点,按周五走势倒推,北美首日六百四十八万美刀,误差正负三十万。洛杉矶办公室全在起哄,追加宣发的单子,全公司抢着签。”
“港岛呢?”
“首日连午夜场四百零二万港币,今年全港开画纪录没了,加开的午夜场,票下午四点就光了。”
王井坐起来靠在床头。上辈子看人家破纪录,只能在论坛里眼红,这回数字落进自家账上,那种踏实劲儿,比首映礼上的掌声还提神。
“环球那边问我,导演自己心里那个数是多少。”
“六百万。”
乔森在那头笑了一声,说六百四十八万,你猜少了。
“猜少了好。”
“准数明天中午出。”乔森顿了顿,又说《好莱坞报道》的稿子刚传真过来,标题他念给王井听,叫一个华夏人和一个漂亮国人互相听不懂,却让全场笑成一片。还有,石先生不是预言四百万美刀吗,要不要让公关递个料。
“不递,让数字自己走过去。”
“明白。”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前台打上来,说楼下有位石先生求见,怀里抱着一沓打印纸。
凌晨三点半,酒店大堂,石齐把打印好的专栏摊在大理石台面上,双手按着,跟递状纸似的。
“王生,数字不用走过去,我自己送上门来了。我吞。”
“吞就不用了。”王井扫了一眼标题,“原文贴回去,头条,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叫《我错看的第一百零八部电影》。”
石齐愣了愣,说您连我写过多少篇都数过?
“没有,随口一说。”
石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说王生交个底,这片子上映前环球铺了多少水军,没个高人坐镇,他不信是这个数。
“有高人。”王井说,“观众。”
石齐张了张嘴,到底没辩,改口说自己今晚看了一夜足球,这会儿全巴黎都在为高卢鸡队狂欢,他原当全世界的戏院都要空上一晚,结果空掉的是他的专栏。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几张纸币拍在台面上,说汤钱他自己出,不给王导添麻烦。
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逢人就讲王生大度,说明天要写一篇《我给王井道歉》,后来这篇文章的转载量,比他过去一年的专栏加起来都多。
王井回房,摸黑抽了张酒店的信纸,就着窗外的光写了两行:
宿醉。三个男人一只老虎一个婴儿。
想了想,又在底下补了行小字:管家让王京演。
艾米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把他往床里带了带。
“吉姆,首映礼上那么多人给你鼓掌,掌声是大家的。”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这一下,是我自己的。”
说完她真的只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发间是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首映礼上的香槟气。然后她躺好,把被子拉过头顶。
“六百万美刀的早上。”她说,“恭喜呀,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