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猎队的公积金攒到了三百块钱。
周星召集大家开会：“这钱得用在刀刃上。现在咱们用的都是土枪、老套索，效率太低。我想用这笔钱买几样东西：两杆新枪，一批钢丝套，还有望远镜。”
张大山第一个赞成：“大哥说得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们不能总用老家伙什儿。”
赵老三有点心疼钱：“三百块啊，能买多少粮食……”
“赵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周星解释，“有了好装备，咱们能打更大的猎物，赚更多的钱。这是长远打算。”
孙老栓今天也来了，他抽着烟袋锅子说：“星子想得周全。不过光买装备还不够，咱们得先有一笔大收入，把猎队的底子打牢。”
“孙爷爷，您有啥主意？”周星问。
孙老栓敲敲烟袋锅：“紫貂。这时候紫貂刚换完毛，皮子最好。一张上等紫貂皮，能卖六百多块。要是能打三只，咱们的装备钱就出来了，还能有余钱改善伙食。”
紫貂？小伙子们眼睛都亮了。
那可是值钱东西！但紫貂难打，这小东西机灵得很，生活在深山悬崖边，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周星想了想：“行，那就打紫貂。但紫貂难打，得好好计划。”
孙老栓站起来：“明天我带你们进山，教你们怎么找紫貂。但有一句丑话说前头，紫貂灵性，不能赶尽杀绝。发现一窝，最多取三只，得留种。”
“明白！”大家齐声说。
第二天一大早，猎队十二个人在孙老栓带领下进山。这次的目标是老虎岭深处的“鹰嘴崖”——那地方地势险要，人迹罕至，是紫貂喜欢的环境。
走了三个多时辰，到了鹰嘴崖下。抬头看，悬崖陡峭，像老鹰的嘴一样探出来。崖壁上长着些松树，松针间隐约能看见些小洞——那是紫貂的巢穴。
“看见没？”孙老栓指着崖壁，“紫貂喜欢在悬崖上打洞，冬暖夏凉，还安全。咱们得上去。”
“上去？”张大山看着陡峭的崖壁，“这咋上？”
“用这个。”孙老栓从背囊里掏出几样东西：绳索、铁钩、还有一双特制的鞋——鞋底钉着铁钉，能踩住岩缝。
“这是攀岩的装备，我年轻时用的。”孙老栓说，“现在教你们。”
他先示范：把绳索一头绑在崖下的大树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铁钩别在腰间，鞋换上。然后开始攀岩。
七十岁的老爷子，动作居然很灵活。他手脚并用，在崖壁上寻找落脚点，一步步往上攀。遇到岩缝小的，就用铁钩凿一下，扩大点再踩。
攀了约莫十丈高，到了一个紫貂洞口。孙老栓从怀里掏出个小网兜，轻轻伸进洞里，慢慢往外掏。
不一会儿，掏出一只紫貂！那小东西在网兜里挣扎，毛色油亮，棕褐色，在阳光下闪着光。
孙老栓把紫貂装进布袋，拴在腰上，然后慢慢下来。
“看清了吗？”他落地后问。
小伙子们看得目瞪口呆。这身手，这胆量，哪像七十岁的人？
“孙爷爷，您太厉害了！”王铁柱由衷地说。
“熟能生巧。”孙老栓解开布袋，把紫貂拿出来。小家伙已经吓傻了，蜷成一团。
“看，这就是紫貂。公的，皮毛完整，能卖好价钱。”孙老栓说，“现在你们谁上去试试？”
大家面面相觑。那么高的悬崖，看着都腿软。
周星站出来：“我试试。”
“好。”孙老栓把装备递给他，“记住，心要稳，手要准，脚要实。一步踩稳了再走下一步。”
周星换上钉鞋，系好绳索，深吸一口气，开始攀岩。
刚开始还行，岩壁有凹凸，能找到落脚点。但越往上越陡，岩壁变得光滑。爬到七八丈高时，脚下突然一滑！
“啊！”底下人惊呼。
周星心里一紧，赶紧用手抓住岩缝，但左手抓的那块石头松动了！
“咔嚓！”石头脱落，周星身子往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他右手死死抠住另一道岩缝，整个人悬在半空，双脚乱蹬，找不到着力点。
“别慌！”孙老栓在下面喊，“右脚往右半尺，有个小凸起！”
周星按他说的，右脚摸索着，果然碰到个小小的凸起。他踩上去，稳住了身子，但左手的手套磨破了，手掌火辣辣地疼。
“继续上！”孙老栓喊，“你左边三尺有个洞，能歇脚！”
周星咬牙，继续往上爬。终于爬到了那个洞口——离地面约十丈高。他趴在洞口喘气，冷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
“好样的！”底下人欢呼。
周星歇了一会儿，学着孙老栓的样子，掏出网兜伸进洞里。洞里黑乎乎的，他摸索着，突然碰到个毛茸茸的东西。
慢慢往外掏，又是一只紫貂！这只比刚才那只大点，毛色更深。
把紫貂装好，周星准备下去。可就在这时，他听见洞里还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还有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孙老栓的话：不能赶尽杀绝。洞里可能还有母貂或者幼崽。
“星子，咋了？”孙老栓在下面喊。
“洞里好像还有！”周星回话。
“别动了，下来！”孙老栓喊，“留种！”
周星应了一声，开始往下爬。下去比上来还难，因为看不到脚下。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爬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系在他腰间的绳索，因为刚才的摩擦，居然开始断裂！
“嘎吱——”绳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不好！”孙老栓眼尖，看到了，“星子，抓紧岩壁！绳子要断！”
周星心里一沉，赶紧用尽全力抠住岩缝。就在这时，绳索“啪”的一声，断了！
周星身子往下坠！
“啊——”底下人尖叫。
说时迟那时快，孙老栓从腰间掏出一个东西——是个三爪铁钩，连着细绳。他猛地一甩，铁钩飞出，精准地钩住了周星腰间的皮带！
周星下坠的势头被止住，悬在了半空。
“抓紧！”孙老栓喊，双手死死拉住细绳。那细绳看着不起眼，却异常结实。
周星回过神来，赶紧抓住岩壁。孙老栓慢慢放绳，让他一点点下来。
等脚踩到实地，周星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的老天爷……”张大山跑过来，“大哥，你没事吧？”
“没、没事……”周星摆摆手，看向孙老栓，“孙爷爷，谢谢您……”
孙老栓走过来，检查他的伤势：“手破了，胳膊擦伤，没大事。刚才那招叫‘飞爪’，是猎帮传下来的救命招。今天教给你，算是你的造化。”
他从怀里掏出飞爪，递给周星：“这玩意儿制作不易，我用了三十年。今天送你了，但要记住，飞爪救命，不能乱用。”
周星接过飞爪。铁制的，三爪，爪尖锋利，连着牛皮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几十年的岁月。
“孙爷爷，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孙老栓摆摆手，“好刀配英雄，好马配好鞍。你配得上它。”
其他小伙子围过来，看着飞爪，羡慕不已。
“好了，今天收获不错，两只紫貂。”孙老栓说，“打道回府。”
回去路上，周星问：“孙爷爷，刚才那洞里，可能还有紫貂……”
“有就有吧。”孙老栓说，“咱们取了公的，留了母的和小的，明年还能来取。这叫细水长流。”
“明白了。”
回到屯里，两只紫貂引起了轰动。屯里人多少年没见过紫貂了，都围过来看。
“哎哟，这皮毛，油光水滑的！”
“一张能卖六百吧？”
“何止！要是品相好，七百都有可能！”
孙老栓让周星处理紫貂皮——这是门技术活，皮子不能破，得完整剥下来。
周星上辈子剥过紫貂皮，有经验。他小心翼翼，从嘴开始，一点点往下剥，不伤一点皮肉。两张皮子剥下来，完整无缺，毛色鲜亮。
“好手艺！”孙老栓点头，“明天去公社供销社卖，能卖个好价钱。”
第二天，周星带着张大山和王铁柱去公社。供销社收购部有个老收购员，姓陈，戴个老花镜，专门收皮货。
陈收购员接过紫貂皮，眼睛一亮：“哟，好皮子！多少年没见这么完整的紫貂皮了。”
他拿出放大镜，仔细看：“毛色棕褐，油亮，针毛整齐，底绒厚实……嗯，上等货。一张我出六百五。”
周星心里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陈师傅，这皮子我们剥得小心，一点没破。您看能不能再加点？”
陈收购员又看了看：“小伙子，实话跟你说，这皮子我收了也是往省城送。这样，一张六百八，两张一千三百六。不能再多了。”
周星算了一下，比预想的还多。他点头：“行，就按您说的。”
一千三百六十块钱！张大山和王铁柱眼睛都直了。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钱用牛皮纸包着，厚厚一沓。周星小心地揣进怀里。
从供销社出来，三人找了个僻静地方。周星拿出钱，数出两百块：“这是给孙爷爷的，没有他，咱们打不到紫貂。”
又数出三百块：“这是公积金，买装备用。”
剩下八百六十块，周星想了想：“大山，铁柱，这次你们也出力了，每人分一百。剩下的五百六，归猎队公用，改善伙食、买药品啥的。”
张大山和王铁柱愣了：“大哥，这……这也太多了吧？”
一百块，顶他们平时干三四个月的。
“不多。”周星说，“咱们猎队要发展，不能亏待兄弟。以后打到大猎物，都这么分。”
两人感动得不知道说啥好。
回到屯里，周星先把两百块钱给孙老栓送去。老爷子死活不要：“我要钱干啥？半截入土的人了。”
“孙爷爷，您不要，我就跪这儿不走了。”周星说。
孙老栓没办法，收了一百：“这一百我留着，以后给猎队买装备用。那一百你拿回去。”
周星只好收回一百。他知道，孙老栓不是客气，是真不需要钱。老爷子一个人，吃穿用度简单，钱多了反而是负担。
从孙老栓家出来，周星去了林国栋家。屯长正在看报纸，见他来了，招呼坐下。
“星子，听说你们猎队打到紫貂了？”
“嗯，卖了一千三百六。”周星如实说。
林国栋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这么多？看来你们猎队搞对了！”
“屯长，我今天来，是想正式拜孙爷爷为师。”周星说，“按规矩，得有个见证人。”
林国栋放下报纸：“这是好事啊！孙老栓那人，有真本事。你跟他学，错不了。什么时候拜师？”
“明天。”周星说，“简单办一下，不张扬。”
“行，我来当见证人。”
第二天，孙老栓家摆了个简单的拜师仪式。按老规矩，周星给孙老栓磕了三个头，敬了一杯茶。
“师傅在上，受徒弟一拜。”
孙老栓接过茶，喝了一口：“起来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孙老栓的关门弟子。我教你本事，你也得守规矩：第一，不得用本事害人；第二，不得滥杀无辜；第三，不得欺师灭祖。能做到吗？”
“能！”周星郑重地说。
“好。”孙老栓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这是我这些年记的狩猎心得，还有猎帮的老规矩。你拿去，好好看。”
周星双手接过。册子很旧了，纸页发黄，但保存完好。
仪式结束，林国栋做见证人，在拜师帖上签了字。
从孙老栓家出来，周星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师傅传他本事，也传他责任。他得把猎队带好，把山林护好，把猎帮的精神传下去。
晚上，他把拜师的事跟奶奶和穆爱萍说了。奶奶很高兴：“孙老栓那人正派，你跟他学，奶奶放心。”
穆爱萍却有点担心：“周星哥，你现在又是民兵连长，又是猎队队长，又是孙爷爷的徒弟……我怕你太累了。”
“不累。”周星笑着，“累点好，充实。”
他确实觉得充实。重生以来，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报仇雪恨，成家立业，组建猎队，拜师学艺……每一天都没白过。
夜里，周星翻看孙老栓给的小册子。上面记的东西很杂：各种动物的习性，不同季节的狩猎方法，草药的识别和使用，甚至还有观天象、辨方向的土办法。
最让周星注意的是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几行字：
“猎者，护山人也。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山在人在，山亡人亡。”
这话说到了他心里。
打猎不只是为了谋生，更是为了守护。
守护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山林，守护靠山吃饭的乡亲，守护子孙后代的未来。
他合上册子，望向窗外。
月光下的山林，安静而神秘。
那里有猎物，也有危险；有财富，也有责任。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带着猎队，带着师傅的期望，带着家人的寄托。
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