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钺终于忍无可忍。
他从教室里冲出来,一路狂奔到齐麟的瑞居,进门的时候因为跑得太狂躁,把“得乐”吓的一哆嗦,呲牙弓背,凶相毕露,进入防御状态。
定睛一看,是自家的人类幼崽,秒变呆萌的熊样,又怂怂的怕被当成玩具摆弄,叼着果子上树躲清净去了。
秦时钺直接扑到了齐麟膝前,把脸埋在她腿上,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拐弯:
“武祖母~!”
齐麟正在琢磨中秋联欢会的事,被他这一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秦少侠的头发也散了,衣领也歪了,脸上还挂着两道没干的泪痕,那日打他屁股也没见这么狼狈啊。
能让秦少侠哭鼻子,还真是稀奇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忍着笑问:“怎么了这是?有冤情?”
“他们都欺负我!”
秦时钺抬起头,委屈得不行,连珠炮似的告起状来。
“百里听川到处说我定了娃娃亲!
武佐臣和武佑臣一直学我说话!
温煦让我哄媳妇,我说了我没有媳妇!
……”
他越说越气,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武祖母,我不要媳妇!你去跟我娘说,把那个亲事退了!”
齐麟听完这一长串控诉,嘴角抽了抽,好不容易才把笑意压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安慰几句,谁知一张嘴,脱口而出的却是:“恭喜啊,秦少侠。”
秦时钺愣住了。
然后他彻底崩溃了。
“哇——!!!连武祖母你也笑我!!!”
他嚎啕大哭,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小腿乱蹬。
“小爷我没脸在京城混了!我要离家出走!我现在就走!我去闯荡江湖!再也不回来了!”
他说着还真爬起来要往外冲,齐麟赶紧一把薅住,抱在怀里,认认真真地哄道:
“好了好了,武祖母不笑了,不笑了,刚才是武祖母不对,跟你赔不是,行不行?”
秦时钺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斜着眼睛看她,警惕地问:“真的不笑了?”
“真的不笑了。”齐麟竖起三根手指,“再笑我是小狗,以后就是六旺。”
秦时钺这才稍微消停了一点,但还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瘪着嘴,眼泪珠子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样子。
齐麟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又倒了一杯温水塞到他手里,等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拉过一张小杌子,在他对面坐下,温声问道:
“时钺,跟武祖母说说,你对订亲这件事,自己到底是怎么看的?”
秦时钺捧着杯子,低着头想了半天,闷闷地说:
“我不想要媳妇。
媳妇有什么用?又不能陪我打架,又不能跟我爬树,还要管着我,让我做这做那的……
像娘管爹那样,我爹连喝酒都要被管,太惨了。”
齐麟差点又笑出来,硬生生憋住了。
说实话,她是不赞同娃娃亲这件事的。
在她的认知里,婚姻应该是两个人从相识、相知到相爱,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然后是订婚、结婚、生子。
这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顺序不能乱,更不能跳。
两个七岁的孩子,连男女之别都还懵懵懂懂的,就被大人一纸婚约拴在了一起,这在她看来实在有些荒唐。
可她也很清楚,这不是她说了算的。
秦时钺的父母健在,他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她一个外人,即便心中不赞同,也没法去干涉秦戎夫妇的决定。
更何况,在这个时代,定娃娃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别说官宦之家,就是寻常百姓家,指腹为婚、自幼定亲的也比比皆是。
她若硬要用现代人的观念去指责秦戎夫妇做得不对,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让两家人心生嫌隙,更会让秦时钺夹在中间无所适从。
她没有本事去改变这个时代的规则,也不想硬着头皮去当那个挑战世俗的先驱。
她只是一个老太太,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身边这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拉扯大。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既然娃娃亲已经订了,已成定局,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着秦时钺往正确的方向引导。
她不能替他把这门亲事退掉,但她可以教他如何去尊重一个女孩子,如何去承担一份责任,如何在成长的路上守住自己的本心。
她无法改变起点,但或许可以影响终点。
七岁定亲,二十岁成婚,中间还有十几年呢。
这十几年里会发生什么事,谁能说得准呢?
至少,她希望将来秦时钺长大成人、真正面对这段婚姻的时候,能够从容应对,能够幸福,而不是在懵懂和抗拒中被人推着走进一段陌生的关系。
这大概就是她这个做长辈的,唯一能为这个孩子做的事了。
现下,先把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家伙哄好,让他能好受些才是要紧的,于是,她换了个思路,斟酌着开口道:
“时钺,武祖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晋月时这个小姑娘,她讨厌吗?”
秦时钺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讨厌的。
但是,这不代表我就要娶她呀!”
齐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对,不代表你就要娶她。
订亲这件事,不是说明天你就得跟她拜堂成亲。
它只是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跟你有了一份特别的缘分。
你可以先把她当成一个朋友来看待,不用去想什么媳妇不媳妇的事。
等她长大了,你也长大了,你们相处过、了解过,如果觉得合得来,那是好事;
如果合不来,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秦时钺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消化这段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那我能不能不跟她玩?”
“当然可以。
你现在不想跟她玩,那就不跟她玩,没有人规定订了亲就必须天天黏在一起。
你还是可以跟张石头打架,跟沈词一起读书,跟武佐臣武佑臣他们闹,什么都不影响。”
秦时钺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齐麟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按在秦时钺的小肩膀上,语气比方才更沉稳了一些:
“时钺,武祖母跟你说几句话,你认真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