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声起,初时沉缓低回,如地底暗火静静蛰伏。
而后曲调渐扬,弦声层层叠叠翻涌上来,热烈又苍凉。
齐麟伴着乐声开口吟唱,歌声里带着一股掷地有声的决绝,似心火熊熊燃烧,于苍茫大地间诉说着一往无悔的深情。
她的嗓音有一种独特的质感,沙哑中带着韧性,像被烈火淬炼过的丝绸,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沉重:
焚心以火,
让火烧了我,
燃烧我心,
颂唱真爱劲歌。
人不顾身,
让痴心去扑火,
黄土地里,
活我真挚爱的歌。
……
琵琶的脆响裹着歌声,交织成一股磅礴力量,不是闺阁小曲的缠绵,而是跨越岁月、甘愿以身赴情的悲壮,满院竹影似都随这曲调轻轻震颤,风也停下了响动,静静聆听。
那旋律里有一种奇异的矛盾感,既是毁灭,又是重生;既是痛苦,又是酣畅。
一曲终了。
齐麟收指,弦音余响久久不散,院中一片寂然。
一众乐师、魁首,怔怔立着,心中满是震撼。
原以为乐曲不过消遣,从未听过这般滚烫磅礴的曲子,一字一句,皆是以心相付。
片刻之后,才有人缓缓回神,眼眶已然泛红,率先屈膝行礼,其余众人紧随其后,躬身深深一拜。
季来之抚须长叹,回味不语。
已有人将曲谱默记在纸上,齐麟见到曲谱中几处不准的地方,便当即提笔圈出,一一修正。
她逐句示范,认真讲解,连一处装饰音的长短都不放过。
众人心中纵有千般感谢、万般恭维,此刻却无人敢开口,怕打断了这份难得的传授,更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光紧锁在齐麟的指尖和曲谱之间,手指在空中无声地模拟着按弦的力度与节奏,恨不得将每一个音符都刻进骨头里。
院子里只剩下琵琶声和齐麟偶尔的讲解声,以及一片被敬畏与专注填满的寂静。
徐妈妈请来的都是音律高手,指点一二便可窥见一首曲子的精髓,更何况齐麟如此耐心细致的全方位讲解。
很快,他们就学的差不多。
齐麟端起茶盏啜了两口,润了润嗓子,略作歇息,便重新拿起琵琶,打算继续教第二首。
众人再次静音,屏气凝神,唤醒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恭谨听教,不舍得错过一个字。
这可是大雍身份尊贵的振国太夫人,是连季先生都夸赞的人物,她的音律造诣、心境格局,远非常人所能及。
能亲耳听见她弹奏一曲,实在是他们此生最大的造化。
“刚才那曲有些沉,再教你们一首欢快点的——《笑红尘》。”
齐麟指尖微动,曲风陡然转变,褪去焚心赴火的壮烈,化作一身通透疏朗。
清浅婉转的琵琶声缓缓流淌,随性洒脱,不染半分执念,全新的曲调悠然漫开。
她的歌声温柔却藏傲骨,淡然响起,唱尽人间通透: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弦音错落轻盈,如风穿竹影,干净舒展,没有跌宕起伏的激烈,没有纠缠不休的悲戚,只余下看淡浮沉、释然自在的从容。
方才的炽热滚烫尽数沉淀,曲调里只剩千帆过尽的豁达,将红尘爱恨、俗世纷扰、痴念纠葛,皆化作一场淡然轻笑。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歌声层层舒展,愈发旷达恣意。
低弦温润养心,高弦清逸出尘,字字句句都在挣脱世俗桎梏、抛开执念纷扰。
待到高潮段落,弦声轻扬,洒脱肆意: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
整首曲子,无悲无喜,无执无念,唯有随心自在、独守本心的通透风骨。
曲落音歇,余韵悠悠,随风散入庭院清风之中。
院中寂静无声,与方才热血震撼的氛围全然不同。
众人只觉心头所有郁结、局促与执念,都被这清旷悠扬的曲调轻轻抚平,豁然开朗。
仿佛挣脱了方寸桎梏,置身辽阔天地,得一刻随心飘摇的自在逍遥。
一众乐师、魁首,纷纷躬身行礼,满心敬服。
从前她们学曲,只拘泥于指法精巧、唱腔婉转,今日再一次体会到,音律从不是单纯的技艺,而是人心的写照。
一曲焚心以火,是极致深情、以身赴义的执着;
一曲笑红尘,是大彻大悟、看淡浮沉的洒脱。
一热一冷,一执一放。
两种极致心境,被齐麟演绎得淋漓尽致。
季来之立于竹下,抚须感慨,眼底满是由衷赞叹。
世人学乐,终究流于技法外形,唯有武老夫人,以心驭曲,以曲述心,早已抵达音律至高境界。
齐麟教完《笑红尘》,见众人学得认真,徐妈妈又在一旁殷勤地添茶递帕子,心情大好,便笑道:
“今日高兴,我再送你半曲。”
徐妈妈眼睛一亮:“半曲?”
“半曲。”
齐麟偏爱《双面燕洵》的上半段,只是这一段太短,约莫只有一分二十秒。
“此曲明快灵动,最适合给舞蹈配乐。”
话音落,琵琶弦声再起,便是那一派热闹明媚的乐音。
曲调轻快飞扬,似繁花铺地,佳人蹁跹,满目盛景,只是乐声戛然而止,陡然中断,让人意犹未尽。
齐麟放下琵琶,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转头望向季来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请求之意:
“季先生,我只记得这些,后面的实在想不起来了。
不知先生能否帮我把这首曲子修补完整?”
季来之一直在闭目听曲,听到此处睁开眼睛,捋着胡须笑道:
“老夫人放心,这一段旋律的走向和风格已经很清晰了,老夫试着续一续,不敢说能全然还原,但定不辱命。”
众乐师听闻季先生要亲自续曲,皆是面露喜色。
季先生在音律上的造诣乃是全大雍公认的泰斗,由他来续写,这首曲子便算是有了正统的传承。
徐妈妈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搓着手问道:
“老夫人,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我得记好了,回头让楼里好好编排一支舞配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