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朕给了她一笔丰厚的银钱,足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让百里惊雁转交给她,告诉她拿着这笔钱,去找她的心上人,成亲过日子吧。
交代完这些,朕就回京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齐麟,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声音缓慢而低沉,像是在翻一卷尘封已久的旧档。
“本以为那件事就此了结了。
朕给了银子,她得了自由,两不相欠,各归各路。
朕甚至刻意不去想那天夜里的事,就当是一场噩梦,醒了就该忘了。
但朕不知道的是,南疆那边,还有一段后续。
百里惊雁,你那三儿媳妇,是个办事利落的人,朕走的当天晚上,她便去了农家小院,告诉那姑娘她自由了,拿着钱,可以去找她的心上人成婚。
结果那姑娘哭了,她说她怀孕了。”
齐麟的呼吸一滞。
皇帝没有看她,继续往下说:
“百里惊雁当时就懵了。
她第一反应是,这是皇家血脉,得赶紧让世韬把消息告诉朕。
但那姑娘拽住了她,死活不让她去说。她说——”
皇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象当时说话人的状态:
“她说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她不能骗竹马,说自己是清白的回去找他;她也不想坑朕,让朕替别人养孩子。
她说她已经不干净了,不想做事也不干净,到了阎王殿是会下油锅的。”
齐麟垂下眼帘,手因用力压住情绪而微微发抖,没有说话,继续听。
“那姑娘从小没了亲娘,爹娶了后娘,她就被后娘当奴仆养大,后来亲爹也死了,她在那个家实在待不下去,就想着早些嫁给竹马。
然后,后娘狮子大开口,为难她的竹马,逼着人家拿出十两银子聘礼,否则就将她卖到青楼。
那小伙子家也是农户,砸锅卖铁也没凑够钱。
她被卖到青楼的前一天晚上,把第一次给了那个竹马,两个人商量好夜里一起出逃。
结果,没逃出去,被抓了回来。
第二天,她还是被送进了青楼,当天下午,就被世韬带到了朕跟前。
朕,当时,根本没留意她是否有落红。”
皇帝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百里惊雁后来跟朕说起这一段的时候,她说她面对那姑娘的心情特别复杂。
她说,那姑娘若是存心蒙混,以她的处境,完全可以咬死了孩子是朕的。
她不知道朕的身份,但她一定猜得出朕是个富贵人家,去富贵人家做妾,好歹衣食无忧。
但她没有。
她选择了说实话,还为此背负了极大的负罪感,既觉得对不起竹马,又不想坑骗朕这个为她赎身的‘贵人’。
她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无路可走的境地,只是因为不愿意说谎。”
皇帝抬起眼,看着齐麟,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百里惊雁说,她敬佩那姑娘,换做旁人定是要瞒下的。
也庆幸那姑娘说了实话。
因为一旦这个孩子被认定是皇室血脉,将来若有任何差错,混淆皇嗣的罪名,足以让武安侯府脱一层皮。
也正因为她说了实话,才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
不然,一旦查到孩子身份存疑,那孩子是没机会生下来的。
即便生下来,也会让她‘病故’。”
齐麟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当然明白“病故”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皇家的血脉,容不得半点含糊。
皇帝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节奏:
“百里惊雁把原委告诉了世韬,世韬听了也头疼。
这种事,关乎皇家子嗣,关乎朕的隐私,信里没法写,写了万一泄露出去,被有心之人捏在手里,就是要挟朕的铁证。
于是他亲自骑了快马,连夜追上了朕。”
皇帝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朕还记得那天傍晚,朕的车队正在驿站歇脚,远远看见一匹马疯了似的追上来。
马上的人满身尘土,嘴唇干裂,见了朕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第一句话就是:‘殿下,出事了。’”
皇帝看着齐麟,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朕当时以为贪墨案又生了什么变故。
没想到,他带来的是这样一个消息。
朕当时的心情,你应该能猜到几分,朕以为那件事已经翻篇了,结果它又兜头盖脸地砸了回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一个灯花,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皇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淀了几年的重量:
“朕听完世韬的话,也想了很长时间,朕在想,那个姑娘,她本可以不说的。
她说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只有风险。
但她还是说了。
朕甚至记不清她的长相了,但朕记住了她做的这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朕和世韬商量了很久。
错不在那女子,她如实相告,并无欺瞒之心。
如此品性的女子,值得护她一护。
朕当时做了一个决定,让世韬的媳妇继续好好安置她,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这期间,朕和世韬分头行事,他负责在南疆去查那姑娘说的是否是实情,朕在京中暗中打听验证亲子的法子。”
齐麟点了点头,这个处置,还算不冷血。
她已经隐隐猜到结果,但她还尚存一丝侥幸,肯定是她小说看多了,瞎想的,不会是她想的那样。
齐麟揣着一种纠结拧巴的心情,想听结果,又不想听结果,继续听。
“几个月后,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
那姑娘却因难产血崩,没有撑过去。”
御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齐麟抬起眼看,看着皇帝,声音有些发涩:“那,找到验证那孩子身份的办法了吗?”
皇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情复杂:
“查过了。
那姑娘没有说谎,她确实有个竹马,也确实在被卖入青楼的前一晚将第一次给了他。
但验证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朕的骨血,当时只有一个办法——滴血验亲。”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低垂。
“第一次验,是亲生。为了稳妥,又验了第二次,第二次的结果,不是亲生。”
齐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皇帝苦笑了一声:“所有人都不会办了。从长相上也分辨不出来,刚出生的孩子本就难辨,唯一有特征的眉眼,偏偏长得像她娘。”
“那后来呢?”齐麟的声音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