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惑拎着满满两桶小龙虾回来的时候,三个官员和各小组的孩子们也陆续回到了院子。
孩子们一个个满头大汗,脸蛋晒得通红,但眼睛里都亮的,像是揣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齐麟站在廊下,看着这群小崽子们风尘仆仆地涌进院子,嘴角微微一弯,拍了拍手:
“都先去洗把脸,喝口水,歇一歇。
各小组把自己问到的东西整理一下,饭后再一起讨论,等小龙虾做好了,就开饭。”
孩子们应了一声,呼啦啦地散开去洗手喝水,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和翻笔记本的哗啦声,热闹而不杂乱。
三个官员拉着齐知遇边喝茶边说话,齐麟隐约听着是关于政令、税赋、治安、防汛等政务,声音压的很低,但齐麟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听听人家看问题的高度和深度,真是普通人比不了的,齐麟打心里佩服,她的这个庶侄子要走狗屎运了,三个京官帮他梳理政务,前途亮的耀眼啊!
刚摆好碗筷,武世骁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却是一脸得意洋洋,像是刚立下了什么大功。
二话不说,坐下就开吃。
这一顿晚饭,香得有些不讲道理。
糖醋排骨酸甜适口,红烧鱼裹着浓稠的酱汁,孩子们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而那一大盆红亮亮的小龙虾,依旧是全场的焦点。
孩子们被辣得嘶哈嘶哈,一边吸着凉气一边往嘴里塞,一个个香得直迷糊,连话都顾不上说。
尺惑依旧保持着一贯的风格,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顾着埋头苦吃。
剥虾、吸肉、嘬手指,动作行云流水,连汤汁都不放过,吃饭就是他的头等大事,其余皆是干扰。
包括第一次吃小龙虾的齐知遇夫妇,除了吃了第一口之后夸赞了两句,就再也没说过话,只余下满院子嗦手指的声音。
晚饭过后,天色尚未全暗,石榴树下已经点起了灯笼,熏上了驱蚊虫的香。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纱罩洒下来,将整片院子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孩子们搬着小马扎围坐成一圈,手里还攥着下午记得密密麻麻的记事本,脸上带着兴奋和一点点紧张。
齐麟坐在正中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扫过一圈,开口道:
“今天,咱们过了一个不一样的端午节,听说你们下午的差事都办的不错,祖母听听,你们都探了什么消息回来?一个一个来。第一组先说。”
林楷站了起来,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武祖母,我们第一组负责的是街头摆摊的小贩。
我们问了七个摊贩,两个卖菜的,一个卖针线的,一个卖糖葫芦的,一个卖竹编小篮子的,还有两个卖凉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继续说:
“卖菜的伯伯说,他一天能赚三十到四十文钱,但是旺季和淡季差很多。
旺季的时候,一上午能卖完一担菜,淡季的时候,坐到天黑还剩一半,只能自己吃掉或者喂鸡。
卖糖葫芦的奶奶说,她最怕下雨天,一下雨街上没人,一串都卖不出去,糖葫芦化了就不能卖了,亏本。
卖竹编篮子的爷爷说,他会编很多东西,但是没人买,因为大家都没钱,有钱的人也看不上他编的东西,觉得不够精致。”
林楷合上本子,补充了一句:
“他们都说,如果街上能多些人,他们的生意会好做一些。”
齐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第二组。
武世谦站起来,翻了两页本子,开口说道:
“我们第二组去了城外三里地的张家庄,问了四户种田的农户。
他们种的大多是稻谷和青菜,还有一家养蚕。
他们说粮食卖得便宜,一斤稻谷只能卖三文钱,辛苦一年,一亩地也就赚个一两银子左右。
农闲的时候确实没活干,只能在家闲着。
他们种的菜和粮,只能卖给固定的几个镇上的粮商,价格也是粮商定的。
如果城里有大集市可以自己去卖,他们愿意去,但担心路远、量少、不划算。”
第三组是百里观山,他站起来,嗓门比前两组大了不少:
“我们第三组去了码头那边,问了五个挑夫和一个船工。
挑夫们说,他们有活干的时候一天能挣二十到三十文,没活干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
下雨天最惨,没人出货也没人进货,他们就在码头蹲着干等。
有一个挑夫跟我说,他有一次连着五天没接到活,家里断粮了,找他邻居借了五斤粗粮才撑过去。
我问他们如果有稳定的活做,但需要学很多东西,愿不愿意学。
有个年轻的挑夫说愿意学,只要能挣钱,学什么都行。
但有个年纪大的说,他这把年纪了,学不动了,有力气干活就行。”
他合上本子,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船工说,他一年里有三个月是闲着的,因为冬天河水太浅,船走不了。”
第四组是武正臣,他站起来,翻开本子,语气比弟弟们稍微慢一些,但条理很清楚:
“我们第四组问了六个在家做活的婶婶和嫂子。
她们大多数都会纺线、纳鞋底、做布鞋、编络子,有的还会做咸菜和腌萝卜。
但是她们做的东西基本上都是自家用,很少拿出去卖。
有一个婶婶说,她曾经做过一批布鞋拿到镇上去卖,但是镇上的人嫌她的鞋样子不好看,一双都没卖掉,她就再也不做了。
我问她们,如果有人统一收她们做的手工,她们愿不愿意做。
有三个说愿意,两个说要看给多少钱,有一个说家里孩子太小走不开,就算有人收她也做不了。
那个编络子的婶婶编得特别好,她给我看她编的蝴蝶络子,很好看,她说她两天就能编一个,但是不知道卖给谁。”
最后一组是齐可为,他站起来,翻着本子,语速不快不慢:
“我们第五组问了四个匠人。
一个磨刀的老大爷,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一天能磨二三十把刀,现在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一个人来找他磨刀,因为大家都不舍得花钱磨刀,钝了就钝着用。
一个修伞的伯伯,他说他去年一整年只接了十几单活,还不够买材料的钱。
一个竹编的师傅手艺很好,编的篮子、筛子、簸箕都很漂亮,但是他住在巷子深处,很少有人能找到他那里。
还有一个打铁的叔叔,他说他最擅长打菜刀和镰刀,但是县里的人买一把刀能用十几年,他的生意越来越差。
我问他们,如果大家把手艺东西摆在一起开个小集市,会不会更好。
竹编师傅和打铁叔叔都说好,磨刀的大爷说他走不动了,修伞的伯伯说他觉得没用,以前也有人搞过,搞了几天就散了。”
五个组汇报完毕,孩子们齐刷刷地看向齐麟。
齐麟没有立刻点评,而是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仍在嗦小龙虾的武世骁:
“你呢?逛了一下午,看出什么名堂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