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县。
午后刚过,日头还毒着, 廊下阴凉处,竹椅上半躺着摇蒲扇的齐麟,她脚边四仰八叉瘫着热迷糊了的小止戈。
院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齐麟抬头一看,三个人已翻身下马,尺惑走在最前面,还是一副谁都不爱搭理的模样,身后跟着武世骁和阿循。
“嗯哼!”小止戈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尺惑脚下,一把抱住大腿就不放了,尺惑也没赶它,任由它挂在腿上。
武世骁晒得黝黑发亮,阿循也没好到哪去,活像刚从炭窑里爬出来的。
齐麟把蒲扇一丢,拍了拍手站起来,一句笃定的话就直接砸了过去:“炼钢成了!”
尺惑脚步顿了一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傲娇的“嗯”,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了一寸,一副“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但你非要夸我我也不拦着”的表情。
弯腰捞起小止戈,骂了一句:“懒死你得了!”
齐麟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开启夸夸模式,不要钱一样把好听话往尺惑身上砸:
“尺惑大师,您可真是天底下头一号能人!这才多少日子,说成就成了?
您简直就是大雍的钢铁之父!
您就是技术天花板!
您这一出手,直接把大雍的冶铁水平拉高了一个档次!
我跟您说,您这就叫核心技术突破,属于战略级成果,放到哪儿都是要载入史册的!
您就是大雍的国之重器,栋梁中的栋梁!
您是功臣,是大功臣啊!
来来来,快廊下坐,这最凉快,渴不渴?饿不饿?三喜!沏茶!把我从京城带来的那罐好茶拿出来!”
尺惑一开始还绷着脸,听到“天花板”的时候嘴角就开始往上翘,听到“核心技术突破”的时候已经绷不住了,到“国之重器”的时候直接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院子里的石榴树都跟着颤了颤。
他一边笑一边摆手,嘴上说着“行了行了,别夸了”,但那表情分明在说“再夸两句,别停”。
齐麟见尺惑被哄开心了,这才转向武世骁和阿循。
她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回头又细看尺惑,眉头一皱,语气瞬间从慷慨激昂切换成了心疼:
“你们三个这是被火烤熟了吗?黝黑锃亮的,哎呦喂,这得遭多大的罪呦!”
她走上前,伸手捏了捏武世骁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脸,连连摇头。
“瞧瞧,瘦了,也黑了。好好歇几天,看我怎么把你们仨养回来!”
武世骁站在那里,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像个三岁孩子一样喊了一声:
“娘,我想死你了。”
齐麟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声音软下来:“娘也想你。”
武世骁得寸进尺,立刻开始提要求:“娘,我想吃麻辣鸭货。”
齐麟一口答应:“做!”
武世骁眼睛一亮,又试探着问:“不想读书,想歇两天。”
齐麟想都没想:“歇!”
武世骁愣了一下,又连着提了好几个要求,齐麟全都一口答应,不带半点犹豫。
武世骁被感动得不行,眼眶都有点发热了,问他娘:
“娘,你今天咋对我这么好?”
齐麟看着他,认真地说:
“因为你跟着你师父做了一件顶顶重要的正经事。
炼钢成了,就意味着狼戎那团屎再也拿捏不来咱们半分,意味着大雍的发展较其他国家要先进几十年。
你在这件事里出了力,受了苦,你值得最好的奖励。”
尺惑在旁边听到这番话,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哼”,满脸写着“我呢?我就不值得最好的奖励了?”
齐麟立刻反应过来,话锋一转,语气比刚才还要殷勤三分:
“尺惑大师是首功,最应该好好奖励,想吃啥,随便点。
辣的,不辣的,咸的,甜的,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就做得出来。
想吃啥咱就做啥,绝不带半点含糊。”
尺惑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昂着头歪在了三喜刚给他搬的一把竹椅上。
等武世骁撒完娇,齐麟才想起正事,转头问阿循:“辣椒带了吗?”
阿循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马旁,从马鞍旁的褡裢里解下几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一一解开,仔细汇报:
“老夫人,这两包是辣椒,这一包是您平时常用的香料,大夫人说怕您在闸北一时买不到,特意让小的带上的。”
齐麟接过布包,打开来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忘夸一句:“还是我大儿媳妇想得周到。”
尺惑喝了两盏茶,总算把一路的干渴给压了下去。
他放下茶盏,正要开口问问齐麟晚上吃什么,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寻常私塾里先生抑扬顿挫的诵读声,而是一个稚嫩的童声,正在用一种努力模仿大人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着什么。
尺惑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起身悄悄走到连通隔壁院子的月洞门边。
探头一看,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院子里,两拨人正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在进行着某种奇特的教学活动。
左边廊下,盘济安正站在一把小板凳上,面前坐着户部那位陈主事。
盘济安手里拿着一截粉笔,在一块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3”,然后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用一种努力让自己显得很有耐心的语气说道:
“这个数字念三,三像耳朵听声音,也是三只小龙虾的三。
你跟我读一遍——三。”
陈主事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三。”
盘济安不满意地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大声一点,像我这样——三!”
他特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中气十足。
陈主事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豁出去了一般大声喊道:“三!”
盘济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用小木板上的炭笔在“3”旁边画了三只简笔画的小龙虾,认真地说:
“你看,三个虾,就是三。记住了没有?”
陈主事连连点头,表情复杂得像是在接受某种前所未有的职业挑战。
尺惑嘴角已经开始抽搐了。
他又看向右边那个角落,那里的景象更加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