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正臣走在队列正中,他本就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鼓挂在他胸前丝毫不显吃力,他双臂抡起,一根包了红布的鼓槌重重落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平地起了一声雷。
他身旁是百里观山,身形偏瘦但筋骨结实,落槌的力道丝毫不逊于武正臣。
后面一排就是秦时钺和张石头,四个孩子分布在大鼓队的前两排,每一槌落下,都带着一股要把鼓面敲穿的狠劲。
二十面大鼓齐声响起时,每一声都像是砸在青石板路上,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砸在百姓的心口上,砸得人热血往上涌。
大鼓手身后,是四十名小鼓手。
他们腰前平挂着的鼓直径一尺,鼓壁更薄,鼓底绷着响弦,槌头敲下去时,发出的不是沉闷的鼓声,而是一种沙沙的、脆生生的声响,像是千万颗绿豆落在竹匾上,细碎而密集。
小鼓手的节奏比大鼓快得多,鼓点密密匝匝地铺在厚重的节拍之上,像是大雨落在瓦片上,噼里啪啦,清脆利落。
小鼓手后面是两名大镲手,和八名小镲手。
直径近一尺的黄铜大镲,镲面磨得锃亮,中间系着红绸。每当乐曲进入高潮段落,两人同时合镲,“锵”的一声巨响,像是两道闪电在半空中撞击,将所有声音推向顶峰。
八名小镲手分列两排,手中的小镲直径不过四五寸,敲起来声音清脆短促,专门为重音做点缀,像是给整首曲子镶上了一颗颗闪亮的珠子。
四十名号手队尾压阵。
他们手中的乐器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通体瓷白,扁嘴、葫芦肚、喇叭口,葫芦肚上开着八个音孔,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季来之在朝廷官窑里耗了三天三夜反复调试才烧制出来的全瓷号,孩子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葫芦号”。
号手们将葫芦号举到嘴边,鼓足腮帮子吹响时,那声音既不似铜号般嘹亮刺耳,也不似竹笛般清越纤细,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圆润而穿透力极强的音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却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鼓号队的孩子们穿着一身淡青衣裤,袖口和领口包着深青色的滚边,腰间束着深青色绣银线的腰带,脚蹬白底皂靴,额头上系着同色的青色发带。
这身装扮与彩旗队的服装正好是Ab版,一浅一深,装饰的滚边也正好互为相反。
队伍行至长街中段时,林楷一只手举起指挥杖,另一只手比了个“第三只曲子”的手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指挥杖上。
他停顿了一息,然后手腕一翻,在空中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形,鼓号队的孩子们早已将这个手势记得滚瓜烂熟。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大鼓率先起势,四拍沉重的引子之后,小鼓的沙沙声如雨点般涌入,紧接着四十支葫芦号同时扬起,那圆润而明亮的旋律像一道光,劈开了清晨的空气。
《世间始终你好》。
孩子们一边行进一边演奏,鼓点与号声交织在一起,旋律昂扬开阔,带着一股让人听了就想挺直腰板的劲儿。
当乐曲行进到那段最着名的副歌时,林楷猛地将指挥杖向下一劈,号手之外的其他成员齐声吼了一声:“吼——哈!”
那一声“吼哈”像是蓄满了整个队伍的力量,从几十个少年的胸腔里同时迸发出来,带着一种原始而纯粹的冲击力,沿着长街滚滚向前。
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
“好!够劲儿!”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使劲鼓掌,有人把手拢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喊,还有人激动得直跺脚。
一曲完毕,吼哈了好几次,百姓仍觉不过瘾,齐声央求:
“再来一次!”
“没听够啊,再来一遍!”
林楷看了一眼领队的礼部官员,礼部官员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林楷嘴角微微一勾,指挥杖再次举起,重重落下,《世间始终你好》的旋律再次响起。
这一次,百姓们有了准备。
当副歌部分再次来临,不等鼓号队的孩子们开口,沿街的百姓已经自发地跟着吼了起来:
“吼——哈!”
那声音比第一次更加洪亮,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一股巨大的浪潮,将整条长街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之中。
队伍继续前进。
在后续的游行中,鼓号队又陆续演奏了《广寒宫破阵曲》和《云宫迅音》。
前者旋律激昂跌宕,大鼓与小鼓交替推进,像是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后者则灵动跳跃,葫芦号的音色在这首曲子里发挥到了极致,那一个个音符像是从葫芦肚里蹦出来的珍珠,滚落在青石板路上,弹跳着滚向四面八方。
每一首曲子奏完,都能引来一阵热烈的喝彩。
百姓们在街边议论纷纷,有人说《广寒宫破阵曲》最有气势,有人说《云宫迅音》最好听,还有人坚持认为还是《世间始终你好》最带劲。
争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接下来是各坊市的方队登场。
一些坊市学童少,不够一个方队的人数,就两个三个坊合并成一个方队,合并后一共八十个方队,每队八十到一百二十人不等。
走在最前面的是宗安坊。
这个坊里住的尽是皇室宗亲,往前一走,那股子矜贵气就压不住了。
怡亲王,就是那个抓阄要作弊的皇帝弟弟,他家的孩子就在这个方队里。
孩子们身上穿的并非朝廷统一发放的面料,而是怡亲王自掏腰包置办的宝蓝色绸缎衣裤,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远远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每人腰间系着一条杏黄丝绦,脚上是簇新的白底皂靴,走起路来衣料窸窣作响,像是一群从画上走下来的小贵人。
最惹眼的是他们手里的东西。
每人都捧着一块一尺见方的“玉佩”,说是玉佩,其实是木头雕的,涂了一层仿玉的釉色,远远看去翠绿莹润,几可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