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夫人看着自家孩子那副专心蹭课的模样,再看看站在孩子们中间、气定神闲的齐麟,眼神复杂。
“武老夫人这课上得是真有用。”程夫人低声叹道,“瞧瞧,平日里让他们认个花草,只会说红的粉的,哪能分这么清。”
钱夫人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对自家男人的迁怒:
“可不是么,人家能请来这样的先生,带着孩子这么学。哪像咱们府上那些爷们,整日里除了念叨功课,就是应酬。
连个葫芦园的签都抽不中,啥也不是!”
其他几位夫人也默默点头。
她们今日“偶遇”春游,本就有几分打探和亲近的意思。
此刻亲眼见了这别开生面的“格物课”,心里那点不服气和比较之心,渐渐被一种更实在的感触取代:人家的孩子,是真在学东西,学那些书本上没有、却又顶顶有用的东西。
一堂课下来,不止葫芦园的孩子们,连带着蹭课的几家孩子,也都兴致勃勃,互相考较:
“你看那是什么花?”
“是梨花!因为花心有点紫!”
“不对,那是一簇一簇的,是李花!”
夕阳西下,该收拾回城了。
几家夫人带着孩子过来,客客气气地向齐麟道别,感谢“让孩子们长了见识”,话里话外,亲近之意明显。
齐麟微笑着应了,并不多言,心里明镜似的,哪有什么偶遇,不过是来沾点光,蹭堂课罢了。
她只是有点想笑,看来葫芦园的课外活动,以后怕是安静不了了。
日头西斜的时候,武安侯府的车队,不紧不慢的在回京城的路上行进着,车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闹个不停:
武佑臣兴奋到要升天的声音:“我跟你们讲,昨天的作业,用‘要么……,要么……’造句,我看见沈词写的了:肉饼三文一个,要么?要么?哈哈哈!”
沈词凶巴巴的声音:“武佑臣,你泄露本少爷秘密,我要和你绝交!”
武义臣贱兮兮的笑声:“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王十二软糯糯的声音:“义臣哥哥,武祖母不让说‘死’字,要说‘笑发财了’、‘笑不活了’,你又没记住!”
……
离城门口大约还有五里远,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在齐麟的马车前堪堪勒停,不待马儿停稳,人已经在车窗口禀报了:
“老夫人,四姑奶奶发动了,稳婆说有些不好,请您速速回府。”
快马带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春游归来的所有轻松。
齐麟脸色骤变,沉声下令:“老夏,老尚,你俩负责把孩子们安全送回城,我先走一步。”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颠簸得厉害。
一进府门,压抑的哭喊和凝重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产房外,文锦书、盘莹急得团团转,陈姨娘早已哭得瘫软在地,被两个丫鬟搀扶着。
府医和一位面容清癯、年约六旬的老太医在门口低声快速交谈,两人额上都是汗。
“情况如何?”
齐麟大步上前,目光先落在那位老太医身上,孙仲景,太医院副院判,专攻妇人科,是大雍公认的妇科圣手。
连他都请来了,可见宫中的重视,也说明情况确实凶险。
孙太医拱手,语速极快,带着沉痛:
“老夫人!
双胎,胎位极其不正,一横一逆,卡死在产道。
产门已开,但胎儿无法下行。
下官与府医已用了针、下了重剂催产汤药,甚至施了金针渡穴之法,但产妇力竭气虚,已近昏厥,气息渐弱……
稳婆正胎位的推拿术,在双胎上不敢施展,若冒险行事,恐立时便是母子俱亡之祸。”
齐麟的心直往下沉,剖腹产?她不懂,更不敢瞎支招。
看了一眼哭晕过去又醒转的陈姨娘,齐麟强压着翻腾的焦虑,她知道很多大夫都有救人的险招,只是不敢说出来,尤其是给勋贵府邸出诊。
那就打消他的顾虑:“孙院判,还有何法?无论多险!我武安侯府都愿一试,绝不怪到您头上。”
孙太医花白的眉毛紧锁,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最终咬牙低声道:
“还有一个法子,堪称兵行险招。
除非,能以极柔和、极灵巧之力,由产道探到胞宫内将胎儿体位缓缓拨转。
但产道狭窄充血,成人手掌绝无可能进入,且极易伤及产妇。唯,骨骼未硬、手掌纤细的幼童,或可一试。”
他抬眼,眼中是全然的凝重与不忍:
“此法之‘险’,险在三处:
其一,孩童心志未坚,易慌易乱,稍有不慎,力道失控,反会重伤产妇胞宫,甚或伤及胎儿头颅;
其二,孩童之手入内,若因恐惧胡乱抓握,后果不堪设想;
其三,即便一切顺利,拨正胎位后,产妇已力竭,能否最终诞下胎儿,仍是未知。
此乃,九死之中,搏那渺茫一生之法。”
孩童之手?产房里除了稳婆,哪来的孩童?男孩肯定不行。家里的小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和齐麟一车回来的三个小姑娘身上:十二岁的武书臣、五岁的武兰臣、四岁的武玉臣。
武书臣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听到要用手……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牙齿都在打颤,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自己,连连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不行,她光是听着就快晕过去了。
武玉臣完全听不懂大人说的是什么,只是被可怕的气氛吓得直往乳母怀里躲。
五岁的武兰臣,小脸发白,但比起姐姐的崩溃和妹妹的懵懂,她显得异常安静,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产房门口,小拳头攥得死紧。
齐麟看着两个年幼的孙女,又听听产房里武世英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心如刀绞。
让谁去?谁能担得起?这不仅是技术,更是胆魄和心志的考验。
她比太医考虑的多了一层,让一个几岁的小姑娘去做这种事?这孩子很可能长大之后,会有生育恐惧症,光是想想就让人心碎。
若不是一辆车回来,齐麟心急没顾得上她们三个,让她们跟在她身后来了这产房,寻常人家,哪会让未出嫁的小姑娘看到这些,万一心里生了阴影,日后再害怕生孩子。
“老胡,去把府上五六岁的家生子全叫来,只要丫头,把情况简单和她父母说清楚,就说我说的,若是事办的好,赏银千两!”
就在此时,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
“祖母,不用叫下人,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