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便看见庄头周老实扶着哭得发抖的妻子,脊背佝偻着,神色焦灼又无奈,周围围了几个闻讯赶来的庄户,正在干巴巴的说着安慰的话。
见齐麟过来,周老实连忙松开妻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急切:
“老夫人,实在对不住,老奴家出了乱子,吵到您和小主子们了,可,可那二十两银子,真的没了啊!”
齐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瘫坐在门槛上的周夫人身上,她哭得几乎晕厥,温声问:
“无妨,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那二十两银子,可是大家嘴里说的,你给儿子攒的聘礼?”
傍晚到了庄子的时候,就听下人们说庄头家这两日有喜事,张罗着给儿子聘媳妇,聘礼是他们这一片出的最高的,有二十两呢!
周老实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
“正是啊老夫人!
那是老奴夫妻二人省吃俭用好几年,攒下的家当,是给我那儿子娶媳妇的聘礼!
今日一早,我和老妻就忙着伺候您和小主子们,家里空无一人,等傍晚回来,就发现藏银子的盒子被撬开了,里面的银子,全没了!”
周夫人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嘴里反复念叨着“那是娶媳妇的钱啊,谁这么缺德”,周老实一边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一边咬牙道:
“夫人,老奴敢肯定,定是熟人干的!大概率就是庄子上的人!”
“哦?何以见得?”
周老实夫妻留给齐麟的印象不错,踏实肯干,话还少,晚饭的时候齐麟还赏了他一个酱肘子,以示肯定。
就是太大意了些,他家有二十辆银子做聘礼的事,她都听说了,可见得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周老实皱着眉,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懊恼:
“贼人太知道我家底细了!
他分明知道,今日我和内子要全程伺候您和小主子们,根本无暇顾及家里;
更知道我藏银子的地方!
那装银子的盒子我藏在衣柜最里面,还用旧衣服盖着,若不是庄子上的人,若不是平日里留意过我家的动静,根本不可能找得这么准!”
顿了顿,他又添了几分愤懑,声音都带着颤:
“更可气的是,那贼人偷了银子不算,还故意祸害我的账本!
老奴原本打算今晚贪黑把账本整理好,等您临走前让您过目,看看山庄最近的用度明细。
傍晚您念着属下安置妥当,赏了我家一个酱肘子,那贼人竟不客气,把肘子全吃了!
许是嫌手上黏腻,竟拿我的账本擦手,把账本上的字全都油糊了!”
齐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感觉她能帮着抓到这个贼。
如果贼人就是这庄子上的,如果贼人油腻的手摸过什么光滑的物体,或许能留下指纹,如果能提取指纹,那就能精准锁定,不过,还是得看看情况再说。
齐麟心中有了思量,轻声道:“领我去你家里看看。”
周老实一愣,连忙应下,快步领着齐麟走进屋内。
屋内门窗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显然是贼人熟门熟路,推门而入。
唯有衣柜前的盒子敞开着,齐麟凑近一看,是个上了漆、外表光滑的盒子,肉眼可见一层淡淡的油腻,烛火靠近,隐约能看到几枚模糊却完整的指印。
齐麟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这便是擒贼的关键了。
随后,她转身走出屋门,对着守在门外的护卫沉声吩咐:“守好这里,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能进,什么都不能碰。”
正往外走的齐麟,碰上了疾步赶过来的小儿子,武世骁先是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自己老娘,问:
“娘,怎么了?听下人说你出来了,没事吧?”
见小儿子担心她,齐麟心里一暖:“没啥大事,庄头家丢了银子,娘去看了一眼,骁儿,你去把幼儿园的孩子们都叫起来,我今天要让他们长个大见识。”
武世骁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又压低声音:“娘,啥大见识,先跟儿子说说呗!”
嘴上说着要先知道,脚下却一阵风跑没影了,他娘让他把孩子们弄醒,光明正大的霍霍孩子,多好玩!
齐麟回到自己房间,把尚、夏两位妈妈,朱朱、翠翠两个丫鬟,还有府里的护卫,支使的团团转,鼓捣好半天,才算备齐了所用之物。
十多个孩子,睡眼朦胧的围在院门口。
有的还在奶娘怀里醒神;有的睁着大眼睛期待的看着齐麟;有的要哭不哭,一听说要参与一件大事,瞬间抖擞精神;有的大气都不敢喘,好奇地望着齐麟。
烛火跳动的光影,映在他们稚嫩的脸上,添了几分紧张的氛围。
齐麟走过去,故作神秘道:“孩子们,祖母领你们去变个戏法,看完了再接着睡。”
孩子们迷迷瞪瞪,参差不齐的点点头。
齐麟领着一群孩子,再次去了周老实的家,在最宽敞的屋子中间摆了一张桌子,屋里多点了蜡烛,将那张桌子照的通明。
齐麟让孩子们围在桌子旁边,只能看,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而大和尚偏不,他挤到齐麟旁边,要看个究竟,他到现在都没看明白齐麟要干什么。
齐麟用指尖抵着木漆盒子边,慢慢的,稳稳的,将它挪到桌子上。
紧接着,她取过平时女子上妆用妆粉,用羽毛轻轻蘸取,均匀地弹在指纹之上,再用羽尖缓缓拂去浮粉,一遍又一遍,动作细致得近乎苛刻。
那妆粉是翠翠的,那羽毛是护卫刚从大鹅身上拔下来的。
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忽然,有人小声发出一声惊叹,又连忙捂住嘴。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木盒盖上,被洁白的妆粉一衬,竟然变出几个手指的痕迹,越来越清晰。
白色的妆粉附着在油腻的纹路之上,斗箕分明,连指腹最细微的褶皱、甚至一点细小的疤痕,都纤毫毕现,像是被刻在了盒子上一般。
齐麟没有停顿,拿起事先刷好半干鱼胶的薄绢,双手捏着绢的两端,轻轻覆在那枚白色的油指纹上,再用指肚缓缓按实,确保绢面与指纹的每一处纹路都完全贴合。
片刻后,才屏住呼吸,缓慢而平稳地将薄绢揭起,那枚油指纹早已被妆粉固定,此刻完整地转拓在了薄绢之上,一丝一毫都没有偏差,清晰得令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