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弄影靠着大师兄,还在喘。
他的法器用尽了,脸色煞白,喘得直不起腰,嘴角却还挂着笑。
“值了。这些法器,总算派上了用场。”花弄影说。
娇娇握着他的手,那手凉凉的,还带着点抖。
江逐流站了起来。
他靠在冰墙上,肩上的伤还在渗血,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儿又回来了,伸手把机关匣打开。
里面的小机关,已经不多了。铜雀用完了,铁蚁用完了,银针用完了,火药也用完了。只剩下几个小零件,和一张图纸。
他把匣底翻过来抖了抖,只落下几个小零件,当啷一声,落在冰地上。
“五师兄。你机关用完了。”娇娇说。
“用完了?”江逐流笑了一下,“师妹,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他把那张图纸铺在了冰地上。
图纸很大,很旧,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网,又像一座城。
图纸边角都磨圆了,叠痕一道一道,是被人展开、卷起、再展开,不知多少回。
“这是什么?”大师兄问。
“机关城。我师父当年骂我一辈子坐不住、成不了事。今儿个,就让他老人家瞧瞧——他徒弟,亲手盖了座城。”江逐流说,他的嘴角,翘得老高。
他把那张图纸往地上一拍,眼里全是亮的。
把那几个小零件一个一个,按在图纸上。然后咬破了手指,把血滴在了图纸上。
血滴在图纸上,像一滴水,滴进了湖里。
那点血顺着线条游走,一道一道,像活了过来。江逐流的眼睛跟着它走,一眨不眨。
然后图纸亮了。
金色的光从图纸上涌出,不宽,却亮得逼人,铺满整张图纸。
那光从冰地上漫出来,漫过冰宫的每一块砖,一直漫到外面的雪地上。
然后城起来了。
那不是真的城,是一座机关城。
雪地上,一道一道的墙从地里升起来。那是冰墙,也是机关墙。墙上开着箭孔、刀孔、针孔、火孔;墙后头,陷阱、机关、暗门、暗道,一样不少。
墙升得又稳又快,从雪层里拔出来,带着细碎的雪沫。箭孔、刀孔在光里泛着冷光。
一座城从雪地上升了起来。
把冰宫围在了中间。
“这是……机关城?”花弄影说,气还没喘匀,眼睛却亮得惊人。
“对。以冰宫为基,以雪地为墙,以机关为骨。这就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机关城。”江逐流说,胸脯一挺。
冰宫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声叠着一声,密成一片,像雷,从北边一路滚了过来。
墟天的黑甲大军再次压到阵前。
这回来的不是八千,是一万。黑压压一片,直逼冰宫。
走在最前面的,是墟主。
他站在黑云上面,背着手,看着下面的机关城,那眉头皱了一下。
“机关城。”墟主说,声音不高,却传遍北荒,“玄霄宗的机关术,果然名不虚传。”
“墟主。”江逐流站在城墙上,朗声喊,“你来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很亮,把方才的喘都压下去了。城墙后头,玄霄宗的弟子们一齐挺直了腰。
“来了。”墟主说。
“那就试试。试试我这座机关城,够不够你喝一壶的。”江逐流喊。
墟主没说话,抬起了手。
一万黑甲冲了过来。
直朝机关城冲了过来。
江逐流把手里的机关扳手往城墙上的机关一敲。
“放!”江逐流喊。
然后箭来了。
箭一片一片地来。从墙上的箭孔里射出来,雨点似的往下攒落。
前排的黑甲成片地栽倒下去,像潮水断了一股,可后面的还在往前涌。
可黑甲太多了。一万个,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怎么也杀不尽。
墙下的雪被踩成了浆。江逐流站在城墙上,手心全是汗,扳手握得发烫。
他们冲到了城墙下面,开始爬墙。
江逐流又敲了一下机关。
“刀!”江逐流喊。
墙上的刀孔里,伸出一排一排的刀,寒光凛凛。刀一转,爬墙的黑甲,一片一片,掉了下去。
“针!”江逐流喊。
墙上的针孔里,射出来一根一根的针,很细,很尖,像雨一样,扎进了黑甲的护甲缝里、脖子里、胸口里。
“火!”江逐流喊。
墙上的火孔里喷出一团一团火,又红又热,烧在黑甲身上。
一万黑甲倒了一半。
倒下的黑甲铺满了墙根。火还在墙孔里烧着,把雪地烤出一片一片的焦痕。
可剩下的一半,还在冲。他们冲到了城门下面,开始撞门。
江逐流把机关扳手举了起来。
“最后一招。千斤闸。”江逐流说,声音低沉。
他把机关扳手往城门上的机关狠狠一敲。
“轰——”
城门上面,一道巨大的闸门落了下来。
落下的不是木门,也不是铁门,是一道千斤重的冰门,从城门顶上直砸下来。
砸在了黑甲的中间。
一片一片的黑甲被闸门拦在了城门下,再也冲不上来。
冰门落地的震波传上来,城墙嗡嗡作响。江逐流扶着垛口,才算站稳。
剩下的黑甲,再不敢往前,再不敢往前,一路往北溃退,退进黑云底下,没了影。
墟主站在黑云上面,看着下面的机关城,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有点意思。”墟主说。
他转过身,走了。黑云慢慢退了。
冰宫外面,霎时静了下来。
江逐流靠在城墙上,喘着气,肩上的伤又渗出血来,染红了青袍。腿在抖,可他的嘴边还带着笑。
他咧了咧嘴,想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可那笑到底是挂上了。
“五师兄!”娇娇喊,跑过去扶住了他。
“没事。”江逐流说,“就是手脚发软。”
他看着下面的机关城,看了很久,眼眶发热。
风从城外吹进来,掀动他的衣角。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说得很轻。
“师父。你的机关城,我用上了。”江逐流说,声音很轻。
机关城的冰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墟主的黑云停在北边,没有再压过来。
墟主迟早还要来。
千斤闸还架在城门顶上,一道一道冰棱顺着闸沿往下滴水。
江逐流靠着城墙,闭了眼,手里那把机关扳手,一直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