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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大牛,是隔壁邻里,两家隔墙而居十余年,亲如一家。

五人里数他最高最壮,肩宽背厚,立在路边像半截敦实铁塔,最是能扛重、肯出力。

最后一个二狗,也是从小一处厮混的玩伴。身形偏瘦、个头不高,偏偏嘴最碎、话最多,片刻也闲不住。

二狗随手把肩头包袱往地上一搁,抬手胡乱抹了把满脸热汗,眯着眼望着远处柳城城墙,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平哥,这就是柳城县城?我还当多大气派地方,合着城墙还没咱们开封府一半高。”

大牛跟着瓮声瓮气搭话,眼神朴实:“我老远瞧着,还以为是个大镇子。看着比咱们乡里大集,也阔不了多少。”

赵栓立刻接话,显得比两人通透懂事些。

“你们懂什么?小县城自有小县城的规制,哪能跟开封府省城比。可别瞧地方小,这是林大人做主的地界,一县之长,手握官印,管着好几万百姓。城墙高矮不算事,手里的印把子才是真威风。”

说着,他悄悄凑到赵安平身侧,压着声音,藏不住满心忐忑与兴奋。

“平哥,你跟咱们透句实在话呗。状元老爷到底是个什么脾性?

咱哥几个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正经朝廷大官,心里实在没底。你说……他会不会瞧不上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乡下人?”

二狗耳朵极尖,当即挤过来凑热闹,一肚子细碎顾虑。

“对对对!我也想问!林大人平日里是不是极威严?嗓门是不是格外大?是不是一眼瞪过来,人腿都发软?

我娘早说了,见大官要守规矩、懂跪拜。咱们今儿直接去后堂见人,到底怎么行礼才不丢人、不出洋相?”

赵栓抬手轻推他一把,笑骂一句:“净问些蠢话。平哥是林大人亲表弟,自家人情分摆在这儿,用得着你瞎操心?”

二狗挠着后脑勺,憨憨讪笑两声,却还是认真开口。

“我这不头一回进城见官嘛,心里发虚。不过说真的,平哥,咱们哥几个千里迢迢跟着你来柳城,都是奔着正经活路来的。

在外头闯荡,好歹比四处漂泊的流民安稳,只要咱们踏实肯干,肯下力气,总能挣出个出路。”

这话一出,几人都来了精神。

这个时代,说的是重男轻女的时代,但其实男人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每家每户都会多生多育,大部分家庭男丁都有两个以上,然后男丁多,种的地却没有多少。

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找当地士绅、地主,多租种一些地,苦哈哈的过日子,还要接受地主的盘剥。

忙活到最后也没有出路,家里挣的钱也就只能足够家里大儿子成亲,底下的儿子只能打光棍。

这还是好的,平时的徭役、下地干苦力等,饭还吃不饱,可以说日子非常不好过。

因此,听说能够去岭南发财,这几人连思考都没有,立即同意。

赵栓掰着手指头,细细盘算往后日子,眼里满是盼头。

“我早打听了,柳城工钱公道,做事就有酬、出力就有钱,好好干上一年半载,攒下几两银子,回乡就能盖几间新瓦房。

运气再好些,说不定还能在城里讨门安稳亲事,我娘临走前还偷偷抹泪,怕我在外吃苦受罪,我跟她说,跟着平哥挣营生,绝对稳妥,让她放宽心。”

大牛咧嘴憨笑,心愿简单质朴。

“我爹也是这么说,跟着林大人做事踏实靠谱,有平哥这层亲戚在,不会亏待咱们出力人。

我也不贪多,就想攒点银钱,回去给家里换两头壮牛,再把老旧土屋翻修一遍,家里日子就能松快不少。”

二狗嘿嘿直乐,眉眼发亮:“我就一个心愿,好好干活,攒钱娶个媳妇。这辈子能安家立户,我就踏实知足了。”

一旁闷不作声的赵石头,听众人说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轻声话:“我想攒钱,给我娘抓几副好药,养养身子。”

几人顿时笑作一团,打趣他最是孝顺实在。

一众少年嬉笑热闹,唯独赵安平静静立在一旁,眉眼平静,半点笑意也无。

旁人满心都是对前路的新鲜与期盼,他心里压着的,却是十几年的落差与自卑。

自他记事起,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父亲常叹的那句,你但凡有你表哥一半聪慧,我便烧高香了。

这句话,他听了整整十几年。

幼时听了,只会偷偷躲起来抹眼泪,懊恼自己笨拙愚钝。

年岁渐长,听得麻木,便只默默低头,闷声不语。

父亲日日念叨,表哥六岁开蒙,年少秀才,少年中举,一朝状元及第,全是凭自己寒窗苦读、硬生生拼出来的前程。

再反观他自己,读了几年私塾,功名无望,只能留在家乡种地打杂,平凡庸碌。

就连母亲,偶尔也会轻声叹气,同为一门亲戚,人家林家子弟风光无限,自家孩子却平平无奇。

这些细碎的话,他从未对外人提起,却字字句句刻在心底。

所以此番接到表哥书信,远赴柳城帮办商事,他第一心思,从不是欣喜,而是惶恐。

他太怕自己笨拙粗笨、手脚不灵、办事不周,坏了表哥的事,丢尽自家脸面,更丢表哥的脸面。

可此刻站在柳城城外,听着身边兄弟一个个满心赤诚、盼着挣活路、奔前程,他心底压了多年的卑微怯懦,悄悄松缓了几分。

再如何不起眼,他也是林砚的亲表弟,两人是有血缘关系的。

再如何平庸,他也是被表哥亲自点名、千里招来的自己人。

再如何忐忑,他如今实实在在站在了表哥治下的城池土地上。

赵栓见他久久出神,抬肘轻轻碰了碰他:“平哥,想啥呢?”

赵安平回过神,敛去心底万千杂思,清了清嗓子。

少年声音不算洪亮,却刻意压得沉稳端正,带着几分领头人的分寸。

“到了地界,都收敛些性子,这里不是村口打谷场,由不得你们随口乱说、肆意打闹。

表哥身任县官,衙门规矩森严。往后记住,少多嘴、多做事、踏实出力,安分守己,谁都不许惹事添乱。”

“中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