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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五十,体态富态,面容儒雅,一身行头体面考究,身后两名小厮各捧精致描金礼盒,礼数规整,排场十足。

王承业进门先遥遥对着主桌二老拱手致意,随即快步走向林砚,步伐谦恭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比寻常平辈多一分敬重,却又不卑不亢,不失自身乡绅体面。

“林大人,老朽今日来迟,还望海涵。”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愧疚笑意,说辞滴水不漏,“前几日远赴朱仙镇收账,被当地商户强留耽搁,今早才得以脱身。

入城听闻大人新婚喜讯,未曾归家更衣,便匆匆赶来道贺。”

一套借口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老爷客气了。”林砚从容颔首,举杯示意。

王承业双手捧杯,率先一饮而尽,杯底朝天,态度恭谨至极:“能赴大人喜宴,是老朽的荣幸。”

他心中无奈,原本以为这状元郎,得罪了京中的大官,以后定然泯然众人矣。

那这林家的热闹不凑也罢,象征性的随点礼就行。

谁知道知府大人竟然亲自来了,这可不得了,身在官场中的陈知府,对于政事定然敏锐。

他能来,就说明这林大人日后肯定还能高升,那就要好好对待了。

下人连忙引他入席落座。

他刚坐定,门口唱报声再度响起:“东街李老先生到——!”

一名清瘦老者拄着乌木拐杖缓步而入,深灰长袍整洁素净,花白鬓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正是辞官归乡的府学老教谕李廷玉,风骨清正,气度儒雅。

身后仆从抱着一方砚台礼盒,文气内敛。

老者微微欠身行礼,语气温厚诚恳:“林大人,老朽腿脚不便,来迟失礼了。”

“老先生有心了。”林砚拱手回礼。

李廷玉轻轻叹气,说辞坦荡实在:“本打算一早登门道贺,奈何家中老妻突发头晕不适,我延医照料、守到安稳,方才敢脱身,故而误了时辰。”

周遭宾客闻言,尽数点头了然,无一人心生质疑。

老者抬手示意仆从呈上贺礼,一方古朴温润的端溪老坑砚台:“老朽无贵重物件,一方文房砚台,权当薄礼,供大人日常取用。”

林砚双手郑重接过,二人对饮一杯,尽了礼数。

一波刚毕,门口通报声接连再起:“城北粮行赵贵老板到——!”

四十余岁的粮商快步入院,面容热络,步履匆匆,满脸歉意。

他快步走到林砚身前,躬身行礼的幅度比先前二人更甚。

“大人恕罪!今早粮行新到的南粮受潮,伙计疏忽出错,我一早坐镇打理、调停争执,忙到晌午才得空脱身,换衣便立刻赶来贺喜!”

这赵贵是开封城北数一数二的粮商,当初他状元游街大婚,此人是第一批登门厚贺的显贵。

今日刻意迟到、编造缘由,不过是先前观望迟疑,不敢押注被贬官的自己。

如今看清风向,慌忙赶来补救攀附。

“赵老板费心了。”

赵贵连忙双手捧杯,躬身仰头饮尽,又递上红纸封好的银票,笑意谄媚热忱:“区区一百两薄礼,大人千万不要推辞!”

林砚示意青竹收下,淡然颔首道谢。

自此之后,林府门口的访客络绎不绝,唱报声连绵不绝,一刻未曾停歇。

“绸缎庄孙掌柜到!”

“城西张员外到!”

短短片刻,开封城内十数位有头有脸的乡绅、名士、富商、学官扎堆登门。

每个人都自带一套完美无缺的迟到说辞:或是学堂琐事缠身、或是车马半路受阻、或是亲眷身体抱恙、或是远赴外地未归。

借口各不相同,内核一模一样。

满堂老宾客端坐原位,喝茶闲谈,无人拆穿、无人搭话,人人心里明白。

哪是什么诸事牵绊?

不过是先前见林砚被贬岭南,前程看似黯淡,人人避之不及、冷眼观望。

如今亲眼看见陈知府登门、公开站台,瞬间摸清朝堂风向,生怕错失攀附机缘,一个个争先恐后赶来补席演戏。

门口迎客的林昭,全程浅笑从容,迎来送往有条不紊。

他眼底洞穿所有人的虚伪算计,面上不露半分嘲讽,平静引客入席、添菜置酒,分寸拿捏得当。

一众新到的权贵乡绅,尽数落座之后,纷纷遥遥对着主位二老拱手致意。

老太爷、老太太从容颔首应答,神色淡然自若,眼底却将这一场世态炎凉、趋炎附势看得清清楚楚。

廊下的赵夫人,紧绷了一整日的掌心终于彻底松开,唇角悄悄扬起一抹安稳的笑意。

先前积压心底的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林远舟端坐席间,杯中美酒分毫未动。看着满院争相攀附的权贵,心底一片清明沉稳。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懂,自己儿子看似被贬蛰伏的背后,藏着何等惊人的分量。

林远山望着瞬间爆满的席面,嘴唇微动,终究无言,仰头闷头饮尽杯中酒,心绪复杂难言。

林远水轻轻放下碗筷,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声叹,道尽世间人情凉薄、现实功利。

新席之上,众生百态,尽数铺开。

王承业、李廷玉凑在一处低声闲谈,频频侧目主桌,暗自揣摩朝堂局势;

赵贵八面玲珑,迅速和周边商户熟络周旋,圆滑世故一如往常;

院中暖灯高挂,杯盏叮咚作响,人声再度鼎沸喧嚣,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热闹红火。

林砚独立筵席中央,手持酒盅,眸光淡淡扫过满院众生。

所有人的迟疑、观望、心虚、补救、演戏、攀附,他尽收眼底,通透于心,却一语不发、半点不戳破。

一场新婚喜宴,早已不止婚嫁之喜,活生生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人间百态图鉴。

起落浮沉,人心翻覆,功利冷暖,一览无余。

他敛去心底所有思绪,神色依旧从容平淡,抬步继续逐桌应酬,任凭满堂演戏喧闹,我自稳如磐石,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