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老吏最惯用的推脱法子,所有错都归给上官、归给旧制度,自己干干净净,只是个干活的。
林砚知道这些人的滑溜,他一点不恼,继续追问。
“奉命办事?”
“那我倒想问,历年账目漏洞、每一笔模糊旧账,为什么经手的永远是你们几个人?历任上官来了又走,唯独你们年年在岗、次次经手?”
刘书吏沉默片刻,话术依旧圆滑无比。
“大人,我等专管旧档文书。历年积弊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人所为,历经多任上官、多批吏员,年代久远,人事更迭,实在没法逐一追溯清楚。”
“没法追溯?”
林砚声音沉了下来,“是真的没法追溯,还是你们故意藏着、捂着、不想追溯?”
大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后排的赵书吏听到这话,右肩极细微地抽了一下,又强行稳住,没人察觉,唯独窗边窥看的李秀才、堂上的林砚,看得一清二楚。
刘书吏脊背微微发僵,依旧不肯松口,软中带硬地抗辩。
“小人绝不敢藏掩,只是旧事久远,很多当事之人早已离世离任,细节确实记不周全。若是仅凭盐商供词定罪,难免有偏颇之处。”
他心里还揣着底气,笃定钦差手里只有口供,没有实打实的文书铁证,钉不死他们。
其余五人一听,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全都低着头装哑巴,打算混过去。
林砚静静看着他嘴硬,半晌,缓缓起身,从案下抽出一卷厚厚的册页。
册子封面朴素,没有红字,也没有官印,可单单那厚重的分量,就让满厅人心瞬间窒息。
“你们以为,本官只靠盐商的口供问话?”
林砚指尖轻轻拂过封面,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碾压底气。
“这一个月,我翻遍了扬州五年所有盐务案卷、文书归档。这本册子,不记赃银、不记罪名,只记一件事。”
“每一笔可疑手续、每一次异常归档,何人经手、何日签字、何时入档,环环相扣,人人在册。”
话音落下,六个老吏脸色瞬间刷白。
刘书吏瞳孔骤缩,心里死守的防线直接裂开,嘴上还在垂死挣扎。
“大人,历年文书繁杂,些许出入在所难免,不能一概当成弊账论处……”
“我没说全是弊账。”
林砚直接打断他,语气彻底变冷。
“但我分得清清楚楚,谁是老实办事,谁是故意装糊涂,谁靠着陈年旧账,偷偷吃了二十年安稳油水。”
他将厚厚册页重重放在桌案上,一声闷响,震得全场死寂。
“今日召你们过来,不是翻旧账、也不是抓人治罪。”
“我清楚,扬州盐务暂时离不开你们这些熟手。真把你们尽数拿下,盐务瘫痪、税银停滞,得不偿失。”
林砚目光扫过众人,直接抛出两条路,不给半点含糊余地。
“第一条,主动坦白。”
“把你们历年经手的异常手续、违规流转、灰色归档,按年份、事由、经手人、日期,逐条写清楚。
今日主动报备者,过往旧弊,一概不究。新规落地,依旧留任当差。”
“第二条,继续装傻、继续侥幸。”
“你们不肯老实交代,我就把这本流转册直接递去刑部。”
他眼神骤然一厉,字字如刀。
“刑部办案,不问年代久远、不问人事更迭、不问身不由己,只认签字、只认经手、只认归档铁证。
查到谁头上,谁全权顶罪,无一例外。你们觉得盐商口供模糊可以蒙混?刑部只认落在纸上的痕迹!”
刘书吏手指死死攥紧袖口,贴身的里衣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混吏道二十三年,比谁都清楚其中规矩。
地方上官追责,尚且能讲人情、论缘由、打折扣。
刑部定案,铁证如山,半点周旋余地都没有。
僵持许久,他低着头,声音干涩发颤,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大人……今日坦白之事,可否不入衙门卷宗?”
林砚淡淡开口:“不留案底。”
四个字,看似轻飘,实则分量极重。
不入公档,保全了他们的脸面和差事名声。
可也意味着,这份所有人的把柄,唯独攥在林砚一人手里,往后余生,他们的前程,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刘书吏瞬间听懂,紧绷的身子稍稍松了几分,又试探着问。
“大人,清单需要写到何种程度?”
“如实写。”
林砚语气没有半点松动。
“不准夸大、别编造、也不能刻意隐瞒。你经手多少,就写多少,年份、事由、手续、签字、日期,一一列明。”
“最重要一点,六人分开书写、单独上交、互不见面、互不知情。”
“谁坦白彻底,谁往后安稳当差。谁藏私漏报,日后复查查出,加倍追责,绝不姑息。”
旁边管文书的钱书吏,听到“单独上交”,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想找往日搭档靠一靠。
半步踏出,才猛然惊醒,大难临头各自飞,没人能护着谁,又默默把脚收了回去,满心慌乱。
刘书吏飞快扫了一眼身旁同僚,人人脸色惨白、心神大乱,再也没人敢观望装傻。
林砚把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内堂。
门帘落下的瞬间,廊下两名兵卒无声上前,悄悄把六张案几的间距收窄半尺。
“笔墨炭火茶水,尽数备好。今日写不完,明日接着写。什么时候交代清楚,什么时候准你们归家。”
门帘彻底垂落,正厅死寂得如同囚牢。
六个盘踞扬州盐务二十年的老吏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这一刻,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钦差不杀人、不兴大狱,却亲手斩断了他们二十年牟利的生路,断了所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这以后的日子难过了,想中饱私囊怕是不容易了。
廊下六张书桌分开摆开,兵卒守在四角,严禁交头接耳、互通字迹。
刘书吏走到案前落座,提起毛笔,手腕控制不住地发抖。
心里又慌又怕,墨汁好几次滴落纸面,晕开一块块黑斑。
他深吸好几口气,强行稳住手,低头开始书写。
面上按照林砚的要求,一条条罗列往年违规手续,看似老实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