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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堂伸手把草稿收回袖子里,指尖用力,差点把纸捏皱,又强行稳住力道,维持表面体面。

他没有立刻告退,站在桌边权衡半天,换了个委婉的问法。

“草民斗胆请教大人一句话。”

“你说。”

“草民经商四十多年,见过的官员无数。像大人这样只谈公事、不贪私利、不留情面的,我真是第一次见。”

他说得很稳,不像吹捧,更像是实话实说。

“草民就想心里有个数,大人到底打算把扬州盐商,逼到什么地步?”

林砚静静看了他几秒,端起茶盏碰了下嘴唇,随即放下。

“盐商这些年做过什么,赵会长比谁都清楚,本官也清楚。有些话一旦说透,就彻底没有转圈的余地了。”

“你常年和官府打交道,什么该问、什么该闭嘴,应该懂。今天这话,本官就当没听过。”

赵玉堂心里一慌,连忙躬身赔罪。

“草民失言,还请大人恕罪。那草民先回去改文稿,改好再送来,不再贸然登门打扰。”

“慢走。”

赵玉堂转身往门外走,快踏出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晨光铺满庭院地砖,他沉声说了一句。

“大人的话,草民记住了。捐输归捐输,核验归核验,草民回去立刻照办。”

说完,大步走出院子。

看着稳重依旧,可袖子里的手,自始至终死死攥着那张草稿。

他心里清楚,改完措辞,麻烦才刚刚开始。

“捐输”比“补税”更难跟其他盐商交代,尤其是脾气火爆的周万山,回去之后,有的吵了。

赵玉堂走后,青竹进来收拾茶盏。

拿起赵玉堂那杯茶,发现满满一盏,一口没动,连水面都没晃过。

清晨,天光铺满整条青石板大街。

赵玉堂走出钦差行辕大门,站在高阶上眯了眯眼,适应刺眼的晨光。

他脸色很不好看,一整晚没合眼,方才跟林砚博弈又处处落了下风,脸上挂着明显的疲态,心里也压着一团浊气。

站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巷口走。

老槐树下,车夫正靠着车辕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立马惊醒,赶紧跳下来,伸手撩开车帘。

赵玉堂弯腰坐进车里,绷了一路的脊背终于卸了几分劲,嗓音带着恼火:“回府。”

车夫不敢多问,明显东家的心情不好,车帘落下,马车慢悠悠驶出半条街,赵玉堂忽然开口:“我刚才在行辕门口,站了多久?”

车夫一愣,老实回话:“老爷,大概十息的功夫。”

赵玉堂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十息,够人家喝完半碗粥了。”

之后便再没出声。

车夫在外头赶车,心里偷偷嘀咕:自家老爷进门之前站了十息,出来又在台阶上站了十几息,前后凑一块小半盏茶,跟专门站门口吹风似的。

但他不敢多嘴,老老实实赶路。

此时的赵府偏厅,昨晚留下来密议的盐商一个没走,全都坐立不安,等着赵玉堂带回结果。

周万山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旱烟杆,一口接一口闷头抽,满脸焦躁。

听见院外马车动静,他立马蹦起来,把烟杆往门槛上一磕,大步迎上去:“怎么样?林大人松口没有?”

赵玉堂没接话,径直走进大厅坐下,端起桌上放了一夜的凉茶仰头一口灌完。

喉咙里的干涩燥热总算压下去,他才开口:“银子,他收下了。”

周万山一听收了银子,眼睛瞬间亮了,绷了好几天的弦一下子松了大半:“成了?那旧盐引的事儿,他肯放我们一马?”

“没放。”

赵玉堂嗓音冷下来,直接浇灭所有人的侥幸,“林大人规矩死得很,说得明明白白。

捐输是地方善事,核查盐引是朝廷公事,两码事,半点不挂钩,不算交易。”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下一秒,周万山手里的烟杆“啪”砸在桌上,人直接炸了:“什么狗屁规矩!三十万两真金白银,是我们几家连夜咬牙凑出来的!

他银子收了,好处一点不给?这不就是白抢钱,还接着拿刀子架我们脖子上吗!”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青筋直冒,这几天担惊受怕、熬夜焦虑的火气一次性全爆了出来。

“我连着三天睡不着觉,天天提心吊胆!本以为花钱买个安稳,结果他跟我公私分开?谁能受得了!”

厅里其他盐商吓得不敢吭声。

年轻的那个身子往后缩,端茶的手都在抖;剩下几个要么低头摸杯盖,要么盯着脚尖,全程安静如鸡。

赵玉堂就静静看着他发火,不拦也不劝,任由他发泄完。

等周万山喘粗气、火气稍微回落,赵玉堂才开口,把现实摊开说透。

“你闹也没用。他若是不收银子,今天就直接动手作废旧盐引,我们几家当场垮台。

他肯收,刀子就只是悬在头顶,不会真落下来。看着是白花钱,实际上这三十万两买的是喘息的机会、周旋的余地。不认,今天就死路一条。”

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程盐商,这时抬了下头,语气平平的:“发火没用。咱们这种局面,不讲道理,只讲利弊。

不掏钱,立马出事。掏了钱,还有活路。周老板,你没得选。”

两句话堵得周万山一肚子火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狠狠咬牙,重重跺了一脚:“认!不认还能咋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人拿捏!”

他气急了抬脚踹凳子,结果凳子纹丝不动,自己脚趾头先疼得钻心。

周万山脸瞬间扭曲了一下,硬是忍住没弯腰揉脚,悄悄把脚收回来,在靴子里蜷了蜷脚趾,死撑面子。

程盐商端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开口:“咱们这帮人,刚好凑齐六样,抬轿的牛精、跟轿的屁精、看门的谎精、家里藏着妖精。”

周万山张张嘴,想怼两句,一看人家直接不说话了,自己再闹就像个愣头青,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赵玉堂环视一圈,等大厅彻底安静,继续安排:“林大人不是为难我们,反而是帮我们避大坑。

我原本写的是‘补缴盐税差额’,被他当场驳回,亲自改成‘盐商自愿捐输,助地方修堤防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