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侍郎瞬间浑身僵硬,后背发凉,冷汗顺着鬓角哗哗往下淌,攥紧的手心全是湿汗。
方才当众辩驳的嚣张底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慌忙躬身低头,语气局促怯懦:“臣万万不敢质疑陛下圣断!臣只是忧心民生,只求朝廷行事稳妥罢了!”
后排一个年轻御史趁着死寂,极轻地嘟囔了一句:“早知现在吓出一身汗,当初何必扯着嗓子硬撑。”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旁人听不见,偏偏钻进刘侍郎耳朵里,臊得他脸皮滚烫。
皇上没再揪着他追责,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再度开口。
“盐引整顿,朕心意已决。朕再问最后一次,谁愿领下这桩差事?”
大殿依旧死寂一片。
武将纷纷轻轻摇头,盐务是文官地界,武人沾不上边,也不想沾。
文官们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主动接手,等于得罪半个朝堂的权贵勋贵;沉默推脱,顶多落个不作为的小评语。
两相权衡,闭嘴不动,就是最稳妥的保命法子。
满朝文武,几十号官员,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踏出半步。
林砚心中一凉,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皇上一句“谁愿领下这桩差事”扔在大殿上。
就跟一块石头砸进深井里一样,静得离谱,半天连一点水响都听不着。
满朝文武站得笔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脑门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字:别找我。
这差事是实打实的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得罪人的事,没人愿意沾半点边。
殿里安静得吓人,比枯井还要死寂。一众官员缩着脖子,生怕这苦差长了眼睛,主动盯上自己。
所有人垂着脑袋,紧紧攥着手里的象牙笏板,袖筒里的手暗自收紧,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踏出半步。
武将队伍一动不动,文官全员装哑巴。
偌大的金銮殿,只剩殿角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足足僵持了十几息。
文官前排,一位满头花白、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臣,缓缓抬起了头。
这老臣年过花甲,一辈子死守老旧礼法规矩,不结党、不站队,朝堂纷争向来不掺和。唯独认死理,凡事都要拿祖制旧规说事。
他今日主动开口,不是谁授意,就是打心底看不起新政。
在他眼里,一群年轻书生闭门写的章程,看着漂亮,根本不接地气,落地必乱。
所以他干脆搬出古制规矩,打算把这摊子烂事,直接扔给写章程的人自己去折腾,好坏对错,让本人亲自验证。
队列里的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懂朝堂这套规矩了,但凡有人开口说“臣有一言”,十句九句没好事。
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就跟琴弦被人按错了音似的,接下来准没好话。
果不其然。
老臣清了清嗓子,姿态端得四平八稳,语气一本正经:“陛下,臣有一言。”
皇上抬眼看向他。
老臣拱手躬身,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在往朝堂规矩上靠:“朝廷祖制有定,新政章程,谁草拟、谁主笔,便该谁主理担责。”
“执笔之人最懂章程利弊,旁人接手终究隔了一层,极易出错。依老臣之见,此事不必另行委派,交由草拟之人全权处置,最合礼法旧制。”
话说得漂亮,听着句句为公、恪守祖制。
可殿里谁心里不明白?
这老臣就是借着规矩找台阶,把人人避之不及的大坑,干干净净甩出去,自己还落一个尊崇礼法的好名声。
林砚听完,心里门儿清。
什么祖制礼法,说白了就是怕沾麻烦、怕背锅。
不想干活,又不敢直接推脱,就把锅原封不动扣回写折子的人头上。
这套画饼甩锅的套路,他看着都眼熟。
皇上听完,没立刻应声。
淡漠的眼神扫过这位绯袍老臣,又缓缓掠过满殿文武,最后精准落在翰林院队列里,一直安静垂首的林砚身上。
几息沉寂过后,帝王声音沉沉响起:“林爱卿,你上前来。”
他也没办法,这差事没人愿意接!
短短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砸进静水,殿内瞬间泛起细碎暗流。
所有官员目光,悄悄在底下流转。
林砚心里轻轻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当初递密折的时候,他就料到这帮老油条必定集体推诿甩锅。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朝廷会派个老臣主理,自己只在幕后出谋划策,不用站到风口浪尖。
可现在老臣搬出祖制,直接堵死了所有退路。
满朝没人愿意接,他这个写章程的,成了唯一人选。
林砚从容抬步出列,走到大殿正中,躬身行礼:“臣在。”
一瞬间,满殿目光密密麻麻,全部钉在他身上。
不少官员看清拟定狠辣盐引新政的,居然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状元,当场瞳孔微缩,满脸意外。
心思活络的瞬间看透局势,心里了然。
务实派老臣纷纷皱眉,怎么也想不到,这套直击几十年盐务积弊的硬章程,会出自一个刚入朝堂的后生之手。
先前带头反对新政的户部刘侍郎,看见出列的是林砚,先是一脸错愕,紧跟着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翳。
他原本还想再挑几句新政毛病、继续发难,转念权衡利弊,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冷眼旁观事态发展。
方才甩锅的绯袍老臣,目光落在林砚身上,眉头微挑,嘴角飞快勾起一抹隐晦笑意,转瞬又压下去,恢复一脸公正肃穆。
武将队伍心思更是各不相同。
一部分吃过盐商好处的老将,两两对视,眼底满是看戏的玩味。
在他们看来,盐务利益网盘根错节,深不见底,一个年轻状元一头扎进去,早晚栽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