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道清亮绵长的通传声。
“圣上驾到——!”
话音落地的瞬间,走廊两边的宫灯尽数亮起。
四名内侍手持宫灯有序入内,两两站在廊下两侧。一排御前侍卫垂手站立,静静引路候驾。
一身明黄常服的皇上,从灯火深处缓缓走了进来。灯火引路,明黄身影从最亮处走出来,整座大堂的气都凝住了。
席间的丝竹乐曲瞬间停得干干净净,一点余音都没有。
满堂文武官员、新科进士连忙起身离席,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瞬间被满场的衣料摩擦声盖住。
所有人齐齐跪地跪拜,偌大的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林砚跪在最前排,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余光里,明黄色的龙纹衣摆缓缓从身前掠过,最终稳稳落在大堂最上方的御座之上。
众人行完三叩九拜的大礼,皇上抬手示意大家起身。
帝王坐定之后,目光慢慢扫过底下所有新科进士。
他抬手端起面前的御酒,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你们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坐在此处赴宴,便是朝廷储备的栋梁,日后打理天下的臣子。
朕敬你们一杯,往后你们去往各地任职,切莫辜负所学,辜负百姓,辜负朝廷的栽培。”
说完,皇上仰头,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
满堂众人齐齐谢恩,紧跟着举杯共饮。众人放下酒杯的声音零零散散,没人敢率先动筷。
自从皇上落座,整场宴席的气氛彻底变了。
无形的威压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空气都变得凝滞。御座上一坐,底下的气就不一样了,硬生生压低了一截。
皇上放下酒盏,侧头和身旁的礼部尚书轻声闲谈。
随口问了几句今年科场的琐事,还有一众考生的底子。
又和身边的内阁大学士,点评了几句今年考卷的好坏。
看着只是寻常家常闲话,态度随和淡然。
可在座的所有人心里都透亮得很,皇上看似闲聊,实则在默默观察每一位新科进士的气度和心性。
没人敢随意说笑,没人敢胡乱动弹分毫。
酒过三巡,皇上忽然放下酒杯,随口开口询问:“今科的状元是何人?朕记得是开封府的林砚。”
就这一句话,比刚才满堂的丝竹声都响,把所有人的耳朵都拽过去了。
林砚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在御座前稳稳跪伏行礼,姿态恭敬又端正:“臣林砚,叩谢圣恩。”
说话时他喉头微微发紧,可字字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皇上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垂眸静静打量了他许久。
语气听着像家常问话,可每一句都直击要害:“你殿试写的那篇治河策论,朕前后细读了两遍。
你文中说,治河和安民,两件事万万不能偏颇。朕问你,若是只有十万两白银,工期限定一年,钱粮不足、时间紧迫,你最先从哪里着手治河?”
皇上问话的时候,底下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突如其来的御前发问,没有半点铺垫,全是实务难题。
满堂文武和新科进士瞬间屏息,没人敢大口透气。
林砚深吸一口气,陛下想来是听到了风雨声,刻意出题目考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自己的才华,堵住别人的嘴!
但若是回到的不好,那可就完犊子了,不止自己丢人,也会连累皇上跟着丢脸…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清清楚楚,皇上不要考卷上的客套套话,要的是能落地、能实操、真正管用的法子。
他抬头朗声应答,条理清清楚楚,句句都是实在话:“臣会优先加固中游的河堤岸坝。上游山洪源头,不是一时半刻能彻底根治的。
下游淤积的泥沙,也没法在短期内全部清理干净。整条河道里,唯独中游堤坝承压最大,最容易决口。
十万两银子有限,用在中游,最稳妥、见效也最快。
中游堤防稳住之后,下游淤沙可趁枯水年逐年清理。
除此之外,河工的口粮必须日清日结,绝不能拖欠。往年河道出事、工程烂尾,大多是粮饷克扣、寒了民工的心。”
最后这番话,是策论里没写的底层实情。
是他当初帮三皇子核对漕粮账目,亲眼见过的乱象。朝廷拨下的银两层层盘剥,落到民工手里所剩无几。
百姓饿着肚子修河堤,规制再好,也终究守不住。
他说得干脆利落,不浮夸、不遮掩,句句属实。说完之后,他微微抿嘴,压下了那句早已核算透彻的话。
皇上听完,既没有点头夸赞,也没有开口反驳。
大堂上瞬间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响。所有人都放轻了呼吸,连眼皮都不敢乱抬。
满场人心纷纷翻涌,个个心里又惊又叹。众人这才彻底明白,皇上破格点他做状元,是真真切切看过他的才学。
这份圣恩,并不是偏爱虚名,是看重他的实干本事。这一下,满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也不敢再嘀咕他年纪轻。
沉寂片刻,帝王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十七岁的年纪,能看透治河根本,看清民生症结。朕今年开科取士,总算没有白费心血、选错人才。”
短短一句帝王评价,当众给林砚彻底定了名分。
刚才席间所有暗地里的质疑、私下的非议,全数消散。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议论他名位不配、德不配状元。
二甲第五死死攥着手里的酒杯,手掌反复收紧松开。
满心的不甘,终究彻底压进心底。
半句闲话、半点牢骚,再也不敢往外吐露。
宴席后排的角落里,赵守朴静静坐着没动。隔着满堂人影和摇曳的烛火,遥遥望着御前少年的背影。
他低头摩挲着身前粗瓷碗壁上的一道细纹,忽然想起当初搬出同窗小院,刻意疏远林砚的那天。
嘴上说着独居清净自在,心里满是落差和别扭。
他是不想欠太多人情,才急于搬家,现在看来,自己是真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