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街一处茶楼二楼,湘竹帘子掀开半寸,一截藕荷色衣袖一闪而过,帘子很快又落回原处。
什么人影都没看清,可街上人心下都明白,楼上有人在悄悄观望。
游街队伍走到长街中段,人群里猛地冲出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一件半旧靛蓝短褂,袖子高高卷到胳膊肘,脸颊涨得通红。
他双手拢在嘴边,拼尽全力放声大喊:“状元公——!”
嗓子都喊劈了,尾音拐了个弯,响亮又急切。
林砚微微偏过头,层层人头缝隙里,看见苏清沐扒着前面大婶的肩膀,拼命踮脚蹦跳。
这小子满脸红光,显然激动的不轻,整个人上蹿下跳的!
他没有勒马停下,只是极轻地朝那处点了下头。苏清沐瞧见了,当即露出一嘴白牙开怀大笑,转瞬又被涌动的人潮挤到深处。
日头升到头顶正中,滚烫的日光直直往下落,红袍上金线纹路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声响均匀绵长,街道一眼望不到头,仿佛没有尽头。
长街尽头立着一座雕花石牌楼,引路敲锣的差役放缓脚步。林砚翻身下马,靴底落在地上,扬起一点细碎尘土。
街口那头依旧人声鼎沸,喝彩声远远飘过来,牌楼底下却陡然安静。他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往前走,低头打量身上这身红袍。
牌楼底下刚安静没多久,前头领路的差役,又敲了一声铜锣。
浑厚的锣声炸开街边的喧闹,示意队伍继续往前走。
林砚抬手扶了扶帽子,重新翻身上马。
身上穿着皇上刚赐的大红状元袍,织着暗金的云纹。
肩头搭着礼部备好的红披红,帽子侧边别着鎏金簪花。
全是今早传胪大典发的正经仪仗物件,半点马虎不得。
这次马蹄走得不快,顺着长街慢慢往东拐弯。
这边的沿街铺面,比刚才的御街低矮不少。
一排看过去,全是书坊、笔墨店、装裱字画的铺子。偶尔夹杂着几家老旧茶馆,木匾看着年头不短。
街边看热闹的百姓,依旧挤得满满当当。先前的御街,是文武百官、各色人等齐聚的大路。
这边挨着孔庙文庙,整条街的风气完全不一样。
新科状元夸官游街,本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按定例从午门出发,穿御街,最后转进文庙街。
到了孔庙正门必须下马,进庙行礼拜孔圣人。拜过先圣,才算真正接住了这份读书人的功名。
礼数行完队伍再折返,路过国子监,巡完半条御街。最后把一众新科进士送进会馆安顿,才算完事。
夸官一共三日,今天传胪大典是头一天。只要文庙这一拜落定,今日的游街才算圆满结束。
马蹄踩进文庙街口的路面上。
地上铺的全是大块方正的青灰石板,比御街的更宽。石板缝里嵌着细碎沙石,马蹄落上去声音发闷。
哒哒的马蹄声混着沙沙摩擦,听着柔和安稳。道路两边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户,全都敞开着。
楼上挤得满满当当,热闹程度不输方才的御街。人挨人、头挤头,只是两边看光景的人不一样。
御街上男女老少都有,喊状元公的多是街上壮汉。这条书香街的窗沿边,站的大多是年轻姑娘。
个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戴着绢花或是银钗。看着斯文秀气,安安静静趴在窗边往下看。
林砚坐在马背上,目光轻轻扫过两边窗台。一张张姑娘的脸蛋探在外面,有圆的、有尖的。
有人拿着小手帕抿着嘴笑,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唠嗑。
正午的大日头直直晒下来,亮得晃眼。
照在姑娘们的银钗绢花上,一闪一闪泛着细碎光。看得人眼神发飘,不敢多看。
他赶紧把目光摆正,老老实实看着前边的路。可耳朵挡不住动静,楼上细碎的说话声全钻了进来。
“最前头那个就是新科状元?看着也太小了吧!”
“今年才十七岁,本朝头一回见,实在年轻得吓人。”
“别家十七岁还在家读书耕田,他已经红袍游街了。”
“你看这身红袍,衬得他皮肤白净,模样真周正……”
“对呀对呀,这新科状元怎么比探花还漂亮,真是少见,又好看又有才华……”
……
林砚抓着缰绳的手指,悄悄紧了一下。
下一秒又慢慢松开,不敢露出半点异样。脸上依旧端端正正,半点神色不乱。
从早上传胪大典忙到现在,一直紧绷的心,又紧了几分。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头名状元。
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万万不能回头乱看、失了规矩。
可耳边那些轻轻软软的话,像羽毛扫在心上。不重,却让人没法完全当成没听见。
队伍慢慢往前挪,路过一家听雨楼书香茶社。二楼窗边挤着四五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身上穿的衣裳颜色鲜亮,比普通百姓体面不少。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淡淡的胭脂香味。
最靠前一个穿水红衣裳的姑娘,手里攥着一方手帕。看见状元马队走到楼下,直接把手帕高高扬起。
“状元公!”
清亮一声喊,旁边的姑娘们立马低笑起哄。
姑娘踮着脚,胳膊举得笔直,手帕在风里晃来晃去。差一点就脱手,往马队这边飘过来。
窗底下守着的差役赶紧上前半步,轻声劝阻。
“姑娘万万不可,大典仪仗,不能抛东西惊扰车马。”
“今日官府宽和,换做平日,定要上前追责的。”
那姑娘被拦着也不恼,收回手趴在窗框上。歪着头往下看,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身边同伴轻轻推她,几人凑在一起说笑。笑得连木头窗棂,都跟着轻轻晃动。
林砚目不斜视,稳稳从楼下经过。
余光还是扫到了那一身亮眼的水红衣衫。晃来晃去的,像开春开得最盛的桃花,惹眼得很。
再往前走一百多步,就是京城有名的风月巷口。平日里大白天,这条巷子冷冷清清,没人在外晃荡。
唯独三年一次的状元夸官,是全城的大热闹。官府特许所有临街阁楼开窗看热闹,一早便挤满了人。
二楼雕花栏杆边,密密麻麻倚满了人影。浓重的脂粉香混着熏香,一阵一阵随风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