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同乡会馆那边,赵守朴也等来了消息。
方才榜下人潮拥挤,翻了两遍才在末尾瞧见自己的名字,名次虽靠后,好歹占了个位置。
他站在榜前愣了许久,直到身后的人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被人流挤退出来。
站在榜前看了又看,把名字印在眼睛里才放心。
退出来的时候肩膀不小心撞到路边一个卖粥的摊子,肩膀撞翻粥摊,赔了一碗粥钱,袖口湿了半截。
回到会馆,粥搁在床头慢慢凉透了,他却一直没顾上喝,只坐在床边发呆。
粥放在床头凉透了,他一口没动,光顾着发愣了。
半生科考蹉跎,总算在三十八岁这年叩开了贡士的门槛,虽然不是多风光的名次,可往后终究不用再年年赶考、岁岁落榜了。
这份踏实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烫,总算是熬出了头。
正默然坐着,会馆管事推门进来,嗓门比平时高了三分:会馆管事推门进来,嗓门亮堂,比平时候大了好几倍。
赵相公,恭喜!你也中了!名次靠后,但实打实上榜了!还有你那位同乡林砚,高中第十七名贡士!
赵守朴握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
握着碗的手停了停。
自己中榜的踏实涌上来,又听见林砚十七名的消息,两股情绪叠在一起。
他起身推开窗户,看着外头的暖阳,缓缓开口:推开窗户透透气。
第十七名,很好。他本就该有这般名次。我自己这个名次虽靠后,可好歹也上了榜,往后总算不用年年赶考了。
说罢,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慢慢喝了一口。
粥凉了,可他喝着心里热乎。粥凉了,喝下去心口却滚烫。
放下碗的时候,脸上浮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是为自己踏实了,也是为同乡少年高兴。
刘府书房之内,刘其玉看着小厮递来的榜单抄件。
指尖轻轻划过林砚,十七名几个字,指头在第十七名那儿停了停,点了点头。
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静静舒了口气,眼底满是欣慰,默默替这个少年后生心安。
顾老头子收了个好弟子,虽然人不在官场了,但官场还有他的传说!
萧府书房。
萧衍握着消息纸条,低头看了一遍,随手折好收进抽屉,抬眼望向窗外,院里槐树新叶青翠鲜亮。
他低声自语一句:第十七名,尚可。
嘴上说尚可,手里的纸条却折了两折才收。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几分满意,转头继续伏案理事。
日头渐渐西斜,热闹了一整天的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上门道喜的同乡、街坊尽数散去,林昭蹲在灶房门口,清洗待客的碗筷,待客的碗筷堆了满满一盆。
青竹在井台边搓洗茶巾,院里只剩哗哗的水声,安静又烟火。
林砚独坐廊下,手里捧着一杯温茶,指尖还留着方才攥拳的浅浅红痕,指尖还留着方才攥拳的红印子。
心绪早已平复安稳。风吹过院落,带着淡淡的槐花香,树影斜斜洒落,铺满青砖地面。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满满一片。
折腾了整整一夜一日,所有忐忑、筹谋、辛苦,尽数尘埃落定。
前路依旧有朝堂纷争、人情世故要应对,但他凭自己苦读,踏出了仕途第一步。
不用再彻夜难眠盼榜单,今夜,终能睡个安稳觉。
十七岁的春日,会试第十七名贡士。不张扬,不耀眼,却足够踏实立身,稳步前行。
十七岁中了第十七名,数字倒是凑了个巧。林砚端着温茶,静静坐在廊下,听着院里细碎烟火声响,看着落日余晖漫满庭院,心底平和安稳。
……
放榜第二天,天刚蒙蒙透出一点白光,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小院外头就传来轻轻拍门的声响。
敲门声不急不缓,可里头藏着压不住的热切。
拍门声听着客气,可每一下都透着没说完的话。
林昭刚端着一碗热粥坐在廊下,听见动静立马放下瓷碗,起身去开院门。
大门一拉开,门外站着两位读书人,都三十来岁,身上青布长衫收拾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两包用纸封好的精致糕点。
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刚好,客气又热络,半点不会过分亲近惹人反感。
“大清早前来叨扰,还望贤弟莫怪。我们同是这一届的贡士,老家山东登州,我姓王,这位姓张。”
领头那人说话温文有礼,微微躬身行礼,眼底带着读书人独有的试探客气。
“早就听闻林兄弟年纪轻轻便高中十七名,昨日放榜之后,城里到处都在谈论你。我俩特地过来拜会,想讨一杯清茶坐坐。”
这两人表情热络,嘴上说要讨一杯清茶,心里装的可不止茶水。
林昭侧过身子抬手相让,把两人请进院里。
灶房里的青竹不敢怠慢,赶忙拿出两只干净粗瓷茶碗,擦干净桌上浮灰,桌角擦了又擦,生怕有灰惹人挑理。
往烧开的茶壶里添上新茶叶。淡淡的茶香飘开来,稍稍冲淡了清早院子里冷清的气息。
听见动静,林砚从屋里走出来,一身素净家常长衫,身形挺拔,稳稳拱手回礼。
那两人连忙回礼,目光不约而同,在林砚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一张脸看着比他们年轻了十几岁,实在让人多看了好几眼。
实在太过年轻了,十七岁的会试贡士,还排在十七名的靠前位次,整届春闱里找不出第二个。
外头人人心里都犯嘀咕,这少年究竟是真有实打实的学问,还是背后有人提前铺好了路子。
两人落了座,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没有一上来就空谈诗文,说话十分老练,慢慢铺垫着气氛。
“林兄弟这次登科,我们同科之人无不惊叹。昨日礼部几位主事私下闲谈,都格外夸赞你写的那篇《边关通婚策》,说写得落地实在,条理清清楚楚,比大部分只会空讲道理的卷子贴合朝堂正事。”
姓王的贡生语气像随口闲聊,眼底却藏着打探的心思,慢慢抛出关键问话。
“不止礼部,户部也有人提起你。传闻早前朝中商量改良驿站的法子,最早的思路便是出自你手。”
他刻意顿了顿,笑得隐晦温和,“这般贴合民生实务的见解,寻常寒门书生很难想得周全。京里看着风声平静,六部里管事的大人,心里全都有数。”
话说得含蓄,可打探的心思明明白白。
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想知道他是自己爬上来的,还是有人托着上来的。
这帮一同考中的读书人,哪里是单纯过来喝茶交朋友,分明是打探朝堂风向、摸清林砚背后的靠山,掂量往后能不能结交。
如今满城都清楚,三皇子近来一心推行民生新政、整改驿站弊病。
林砚偏偏能写出贴合新政的策论,小小年纪一举高中,旁人自然认定他要么是三皇子一手栽培,要么早早投靠,被人一路帮扶。